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系列解读(三):实体经济——经济发展的着力点
导论
“实体经济”是近年来中国经济政策话语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之一,也是一个被反复强调却始终被误解的概念。人人都在谈论实体经济,却很少有人真正说清楚——究竟什么是实体经济?为什么它又会在2026年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给出了一句值得反复推敲的表述:“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这句话的关键在于后半句“因地制宜”与“新质生产力”的组合,表明2026年的实体经济政策的核心关切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制造业规模扩张,而是如何通过新质生产力的落地,从根本上重构实体经济的竞争力根基。一、政策逻辑的质变——从“护盘”到“重构”
(一)一个不应被忽视的转折点
过去五年,关于实体经济的政策表述经历了两次明显的转折。- 第一次转折发生在2022年前后。当时,“脱实向虚”的风险引起了决策层的高度警觉,政策重心转向“引导金融回归实体经济”。这一阶段的政策导向是“防风险、保主体”——核心目标是防止实体经济被金融化、空心化。
- 第二次转折发生在2024-2025年。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以科技创新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2025年,各地开始密集探索新质生产力的落地路径。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则将这一思路系统化、政策化。这一阶段的政策聚焦“促重构”——核心目标是用新质生产力重新定义实体经济的内涵和外延。两次转折之间,隐藏着一个深刻的判断,即如果实体经济的基本盘是“大而不强”,单纯“护盘”已不满足发展需求,只能延缓问题,无法解决问题。真正需要做的,是重构实体经济本身。(二)2026年提出的三个现实问题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的实体经济政策,实际上是在回应三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问题一:当传统增长动能消退后,实体经济靠什么支撑?
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固定资产投资增速降至3.5%左右,其中房地产开发投资连续三年负增长。过去二十年,中国经济增长的“铁三角”——房地产、基础设施、出口——已经松动。房地产这根柱子倒下之后,实体经济能不能撑起来?如果能,靠什么撑?- 问题二:制造业“体量”已是全球第一,为什么“利润”依然这么薄?
2025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接近30%,连续15年位居世界第一。但与此同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速仅为0.6%,利润率徘徊在5%左右。这意味着中国生产了全球近三分之一的产品,却只拿到了全球制造业利润的一小部分。这种“大而不强”的结构性矛盾,已经成为实体经济最深的隐痛。- 问题三:当外部规则被改写,中国制造业如何适应新的游戏规则?
2024-2025年,全球产业链规则正在被系统性地改写。美国的《通胀削减法案》《芯片与科学法案》持续发酵,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进入过渡期。全球产业链规正加快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在新规则下,中国制造业的传统优势——规模、成本、效率——正在被持续削弱。那如何构建新的优势?(三)“新质生产力”的落地逻辑
从本质上来看,“新质生产力”概念的提出,就是在回答一个问题:用什么来重构实体经济?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给出了答案框架,从政策部署来看,“新质生产力”重构实体经济有三个层次的逻辑:第一层:要素重构——从“人口红利”到“工程师红利”
过去四十年,中国经济增长的核心要素是低成本劳动力。但从2025年的数据来看,研发人员全时当量超过700万人年,连续多年位居世界第一;R&D经费投入强度达到2.80%,首次超过OECD国家平均水平,中国经济的核心要素正在从“普通劳动力”转向“高素质人才”。新质生产力的第一层含义,就是让这些高素质人才真正转化为生产力。过去二十年,中国制造业的技术进步模式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2025年相关数据有了微妙的变化,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9.4%,占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重升至17.1%。这些增长不是靠引进技术实现的,而是靠自主研发。新质生产力的第二层含义,就是让自主创新成为制造业技术进步的主渠道。2025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销售收入同比增长10%,集成电路销售收入增长19.3%,工业母机增长11%。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产业重组:传统产业的比重在下降,先进制造业的比重在上升。新质生产力的第三层含义,就是推动产业结构从“传统为主”转向“先进引领”。这三个层次的重构,共同指向一个目标,让实体经济从“成本竞争”转向“价值竞争”。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也是2026年实体经济政策的核心逻辑。二、聚焦痛点——制造业如何走出“大而不强”的困境?
(一)发展长期处于“微笑曲线”底部
2025年的工业利润数据,暴露了中国制造业最真实的处境。全年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现利润总额73982亿元,同比增长0.6%。这一增速虽然转正,但与2021年34.3%的增速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更令人忧虑的是结构性问题:- 制造业利润率仅为5.2%左右,而同期金融业的利润率超过20%。
- 制造业每百元营业收入中的成本约为84.5元,成本压力持续高位。
- 制造业应收账款平均回收期超过60天,资金周转效率偏低。
这些数字背后是,中国制造业长期被锁定在全球价值链的底端、一直在“薄利”中挣扎的现实。以新能源汽车为例。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突破1500万辆,占全球比重超过60%。但行业平均利润率不足5%,而特斯拉的利润率仍保持在15%以上。差距在哪里?不在制造环节,而在品牌溢价、软件服务、核心技术这三个环节。这就是典型的“微笑曲线”困境——中国制造业占据了曲线的底端(制造),却没有占据两端(研发、品牌、服务)。(二)设备更新是存量提质的关键一招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最引人注目的数字安排是20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用于大规模设备更新,8000亿元用于“两重”建设,其政策意图需要放到具体语境中理解。首先,设备更新是解决“存量提质”问题的核心抓手。2025年,制造业企业采购自动化设备金额同比增长14.2%,采购数字技术金额同比增长11.2%,反映出在智能化改造的决心与态度。而2000亿元特别国债的作用,就是通过财政资金撬动企业投资,降低企业技改的成本门槛。其次,设备更新是稳投资的现实选择。2025年,房地产开发投资连续第三年负增长。谁来填补投资缺口呢?答案只能是制造业。2025年制造业投资增长8.5%左右,明显快于全部投资增速。2000亿元设备更新资金,本质上是在为制造业投资“再加一把火”。第三,设备更新还具有“一举多得”的政策效应。拉动当期投资需求、提升未来生产效率、推动产业升级、带动就业结构优化——这些效应叠加在一起,使得设备更新成为2026年政策工具箱中“性价比”最高的选项之一。(三)战略性新兴产业的“落地”难题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打造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新兴支柱产业”。这一表述的特殊之处在于——“新兴支柱产业”意味着这些产业不再是“培育对象”,而是“支柱力量”。但从“培育对象”到“支柱力量”,还需要国家层面在制度层面提供体系化支持。以低空经济为例。2025年,中国无人机保有量超过200万架,但商业化应用主要集中在物流配送、农业植保等有限领域。低空经济的真正潜力城市空中交通、应急救援、旅游观光等领域仍处于探索阶段,空域管理、基础设施、适航认证、标准体系等“系统性障碍”,还有待进一步解决。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鼓励央企国企带头开放应用场景”,充分发挥央企国企作为产业链“链主”的重要作用,用央企国企的“场景优势”弥补中小企业的“场景短板”,推动新技术、新产品在实际应用中迭代成熟。(四)传统产业的“焕新”之路
2025年数据显示,我国传统产业增加值占制造业比重仍在80%以上,从业人员占比超过70%,意味着即使新兴产业发展再快,如果传统产业不能“焕新”,实体经济的整体质量也很难有实质性提升。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持续推进重点产业提质升级”。从数据来看,传统产业也在主动求变,2025年,传统产业采购数字化设备金额同比增长7.6%,采购自动化设备金额同比增长9.3%,采购节能环保技术服务金额同比增长33.2%。从这个角度看,传统产业不再是“夕阳产业”,而是可以通过技术改造成为“长跑产业”。三、生产性服务业——制造业“提质”的隐形引擎
现代产业体系中,制造业与服务业的关系早已不是“此消彼长”,而是“共生共荣”。从全球经验来看,制造业的竞争力,越来越取决于其整合服务业的能力,一个制造业企业的竞争力,不能只看它生产了多少产品,更要看它整合了多少服务。以全球制造业标杆企业为例,通用电气的利润中,来自服务的占比超过50%,西门子的数字化服务收入占比超过30%。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发展金融、信息技术、现代物流、知识产权、检验检测等生产性服务业”,其政策目的就是要让生产性服务业成为制造业“提质”的关键支撑。(一)金融服务:从“输血”到“造血”的跨越
金融与制造业的关系,是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的焦点之一。报告提出“推进财税金融体制改革”“健全中长期资金入市机制”“拓展私募股权和创投基金退出渠道”。这些部署背后,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矛盾,即制造业需要长期资金,而金融体系偏好短期收益。2025年的数据显示,制造业中长期贷款余额同比增长15%左右,明显快于各项贷款平均增速。但与此同时,制造业企业仍然普遍反映“融资难、融资贵”。综合来看,问题的症结不在于资金总量不足,而在于资金结构错配。具体来看,制造业融资存在三个“剪刀差”。一是大型企业融资渠道多元,中小企业融资渠道狭窄。二是成熟期企业容易获得贷款,初创期企业融资困难。三是重资产企业容易获得贷款,轻资产企业融资困难。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的应对思路是,通过资本市场改革,拓宽制造业融资渠道,提出“常态化实施上市融资、并购重组‘绿色通道’机制”,进一步推动“间接融资为主”向“直接融资倾斜”转变,让金融从“输血”走向“造血”,让有潜力的企业通过资本市场获得长期发展资金。(二)科技服务:跨越“死亡之谷”
一方面,2025年,我国R&D经费投入强度达到2.80%,基础研究经费占比达到7.08%,意味着我国在科研投入上已经达到了发达国家的水平。但另一方面,2025年,我国科技成果转化率约为30%,仍远低于发达国家50%以上的平均水平,侧面反映出,大量的研发投入还没有充分转化为现实生产力。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加强科技创新全链条全生命周期金融服务”,正是对这一痛点的回应。从基础研究到中试、再到产业化,每一个环节都提供相应的金融支持。(三)信息服务:工业互联网的“毛细血管”
2025年,工业互联网标识解析体系累计标识注册量突破7000亿,连接工业设备超过1亿台。但在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中,应用工业互联网的比例尚不足30%,中小企业的应用比例则更低。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推行普惠性‘上云用数赋智’服务”正是对这一问题的回应。“普惠性”意味着将在更广范围尚,以更低成本推动中小企业在数字化转型,打通工业互联网的“毛细血管”,让信息服务提效提质作用真正传导到中国制造业最广泛的微观基础。2026年的政策部署指向一个清晰的未来:中国实体经济的未来,不是“更大的规模”,而是“更高的质量”;不是“更低的成本”,而是“更高的价值”;不是“更多的工厂”,而是“更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