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年末按例撰述述职报告,落于纸面,不过是对本学年工作的整理与交代。历史教学这件事,做得越久,反而越觉得言说之难——不是无事可述,而是述之不尽。初三课堂,课时表排得密实,复习进度、考试压着人走,可每当我站上讲台,总还会想起从前在科大北校图书馆过刊阅览室翻阅旧刊的那个下午。那本泛黄的史籍早已记不清具体篇目了,但那种被猝然拉入另一个时空的震撼,至今仍有触感。如今面对十四五岁的少年,我不免自问:他们从我的课堂上带走的,除了可以默写的时间表,还该有什么?
我常对学生说,历史并非故纸堆里的旧账,而是人类曾经真实生活过的痕迹。典章制度的更迭、王朝的兴替、战争的爆发与平息,背后都是特定境遇中无数具体的人所做的选择与承受的结果。读史的要义,不在于记诵某年发生了某事——那是应试技术,而非历史教育——而在于借助这些过往,体察世事因果的复杂,认识必然与偶然的交织。前两年读周禄丰《战安庆——曾国藩的中年突围》,最触动我的恰是"人"在历史夹缝中的处境与抉择。这种关切也影响课堂。我不急于给出结论,更不愿以标准答案收束讨论,而是让他们在交锋中逐渐体会: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判断题,而是一道永远开放的问答题。这种对复杂性的尊重,我以为正是历史学科能够赠予学生最珍贵的思维训练——在判断前先悬置判断,在批评前先尝试理解,在得出结论前先穷尽视角。这些能力的养成,远比任何具体知识点的掌握更经得起时间的淘洗。初三升学压力固然不轻,但正因如此,我更不忍把历史课上成干枯的考点清单。当年在科大和师大受教时,老师们讲课从不拘泥于课本,呈现的是有脉络、有体温的历史。我虽远不能至,心向往之。
关于教育教学理念,这些年的实践让我逐渐确认一点:历史教学的核心功能不在灌输,而在唤醒。初三学生已具备初步的逻辑思辨能力和社会认知,他们不再满足于"是什么",开始追问"为什么"和"然后呢"。我曾听胡军哲老师讲辛亥革命,切入点竟是《清帝退位诏书》中"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一语,令人击节。受此启发,我也尝试让学生直面历史的"原声"。讲辛亥革命时,我复印了几则当年《申报》的新闻报道发下去,让他们从时人的记述中体察那个时代的紧张与期许。有同学和我说:"原来历史书上每个结论的背后,都藏着那么多人真实的心跳。"这句话我至今记得。初三课时虽紧,但磨刀不误砍柴工,一旦学生建立起历史思维的基本框架,复习效率反而更高,因为他们掌握的不是孤立的知识点,而是相互关联的脉络。
在教研意识与专业素养方面,我将每次备课都视为一次小型的学术训练。初三历史涵盖中外近现代史诸多重大命题——工业革命、殖民扩张、民族解放运动、两次世界大战——每个议题背后都有深厚的学术积累和持续的论争。我并非专业研究者,无力穷尽文献,但至少要求自己做到"三问":这个问题最可靠的通史叙述是什么?近年有无新的研究视角挑战了既有认知?这个知识点在课堂上呈现时,是否存在给学生造成认知偏差的风险?带着这三问备课,一节课的准备往往要耗费数天,翻阅几种不同版本的教材与专著,及相关论文以及一些专家的微信公众号,如周宽老师的微信公众号、猫眼观历史,历史教学园地等。讲台上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学生日后判断世界的参照点,不能不慎重。每堂课结束后,在教案末尾随手记几笔反思——哪里学生反应热烈,哪里冷场,哪个角度理解有障碍,哪个例证不够贴切。一年下来积了厚厚一册,翻看时既是自我审视,也是教学记忆的沉淀。
学习与研究能力方面,人到中年,诸事繁杂,注意力已不如从前,但读书这件事终归丢不得。这一年重读了帕尔默《现代世界史》,也翻阅了一些中国近代史的论著。读这些书未必直接对应某节课的内容,却有助于搭建更宽广的视野。学生有时提出的问题,也常常逼着我去补课。每年讲二战史大概是男生们最喜欢的章节,课后的和我讨论的人也是最多的。许多时候我当场未能给出周全的回答,课后要翻看著作,又查阅了相关论文,方能给与学生回复。其实我觉得讨论的结果并不重要——这个问题的答案本就见仁见智——重要的是学生看到老师愿意为一个问题认真查资料、做功课,这种态度本身比任何现成答案都更具教育意义。信息时代知识获取的渠道极大丰富,但碎片化的信息也泥沙俱下。我以为历史教师的责任之一,便是帮助学生分辨可靠史料与不可靠传闻,培养他们对材料来源的审慎态度,这大概也是"学习与研究能力"在基础教育层面最切实的体现。
至于业务指导,作为教研组长,组内研讨是常规工作。我不太习惯居高临下地"指导",更愿意以商量的语气表达看法:"这个地方如果换个角度来讲,效果会不会不同?"或说:"我当年上这一课也遇到过类似的困惑,后来试了一种办法,不知对你有无参考价值。"这些讨论对我来说同样是学习的机会——不同视角、不同处理方式、不同节奏感,往往能照见我备课中的盲区。业务指导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教师之间的互相成全,前辈不必以权威自居,后辈也不必全盘照搬,彼此真诚以待,各自发挥所长,如此而已。
说到个人修养与师德师风,我以为这两者与前述诸项本是浑然一体的。一个对历史怀有敬畏的教师,站在讲台上自然会有一分郑重;一个不断学习、不断反思的教师,面对学生时自然会有一分谦逊;一个愿意在集体中真诚协作的教师,待人接物时自然会有一分温厚。修养并非独立修炼的功夫,它浸润在日常的一言一行之中。初三学生压力大,情绪波动频繁,有时在课堂上显得焦躁或倦怠,我尽量不在当场责备,而是课后再找机会聊几句。不讲大道理,我想,历史教师天天讲授"人的处境",若连眼前这些正在成长中的少年的处境都不能体察,那课上所讲的种种道理便都成了空话。师德师风,说到底不过两件事:一是尊重知识,二是尊重学生。尊重知识,便不敢胡言乱语、敷衍塞责;尊重学生,便不忍居高临下、简单粗暴。这两条做到了,其余便都有了根基。
过去这一学年,初三的节奏虽然紧张,但我心里是安定的。教历史这个行当,好处在于每年都有机会重新面对那些重大的时代转折,每一轮教学都像一次新的对话——学生不同了,你自身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往后的日子,继续读书、备课、上课、反思,脚步虽慢,方向却不含糊。历史长河浩荡,能做一个站在岸边为湘珺少年们略作指引的NPC,已是我所选择的命运里,最不后悔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