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素来“言谈爽利”,“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不过她”。可精明强悍的她,也有用力过猛的时候。
36回,一堆人在王夫人房中吃西瓜,凤姐趁机问王夫人替补金钏的事。随后,王夫人又问道:“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儿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月月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的奇,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日我恍惚听见说有抱怨的,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
这段对话作者没有一个字是白写的,王夫人的三连问,凤姐的回答从平实应答的“道”,到猝不及防的“忙道”,再到刻意缓和气氛的“忙笑道”,几个神态用词,将凤姐内心变化,层层展现出来了。
凤姐为什么觉得惊奇,忙着回答?
因为,王夫人平时不过问工资发放这类琐事,只有黛玉进贾府那次问过“月钱放完了不曾”,凤姐道“月钱也放完了”。轻轻松松的一问一答,话题就结束了。
开始以为随口问,凤姐一五一十地回答。接着被追着细节问,瞬间觉得不对劲,心里立刻警觉起来,是觉得自己少发了?还是迟发了?所以忙着反问“怎么不按数给”,她把问题瞄准在工资有没少发的问题上,因为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以解释的清。
而迟发工资这件事,她确实心虚,39回就写袭人问平儿工资迟发的事,才知道凤姐挪用贾府的公款去放高利贷。这事不合家规,更犯国法。如果由此引发王夫人深究查账,管家人的账是经不起细查的。
等凤姐明白过来王夫人问的是少了一吊钱的事,她才放松下来,又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了,忙笑着解释这吊钱的来龙去脉,撇清了自己的责任,顺带夸了夸自己。
听完凤姐一番解释,王夫人的反应是“也就罢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行,我知道了,这事翻篇了,但我不怎么信你,也懒得追究。
其实,王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是真正关心那一吊钱,只是铺垫,也敲打凤姐。她心中真正盘算的是——给袭人涨工资,定下准姨娘的待遇。
当两人谈及贾母和宝玉房里的丫鬟情况,凤姐给王夫人说得明明白白,薛姨妈听得直笑“凤丫头的嘴,像倒了核桃车,账也清楚,理也公道”,又让“慢些说,岂不省力”。
凤姐被突然发问,又心虚,心里是紧张的。人一紧张就急,一急语速就快,语速一快就会多说。作为旁观者的薛姨妈,发现了这点。
等到王夫人破格定了袭人姨娘的待遇,凤姐答应着,转头做了全书唯独对薛姨妈最亲密的举动——笑推薛姨妈道“姨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
“笑推”这一亲昵动作,凤姐从未对旁人用过,即使和众姐妹在一起打趣玩笑的时候,也没这样亲密接触,更何况对长辈。
此时,她太需要一个人认同了,薛姨妈刚在关键时刻夸了她,认可了她。此刻,她用这种近乎撒娇的方式,寻求认同和故作轻松。
工作谈完,凤姐等了半日王夫人没有新的指示,才出来。刚经历过山车一样的心情,一出来就看到管事媳妇在等她,她不顾形象,撸起袖子踩着门槛告诉她们,王夫人盘问她陈年旧账,又骂“我从今已后,到要干几庄克薄事了。报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的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
凤姐猜是赵姨娘到王夫人那告的状,她本就厌恶赵姨娘,明明没有克扣工资,却被告黑状,让王夫人对她的信任减分。她气急败坏,嘴上骂打小报告的人,心里怕的是王夫人真的追究下去。
更有一层,凤姐这次汇报的本意,是就替补金钏的事,征求王夫人的意见。管事媳妇们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能得到这个差事,早给凤姐送礼,凤姐来者不拒。
现在事没办成,她得让那些送礼的人知道,不是她拿钱不办事,是被人搅黄了。她们也就不好怪凤姐头上,怨气转移到告状、搅黄事的人身上。
所以,她当众发的火,既是发泄心中怨气,也是借此立威,让以后想打小报告的人都闭嘴;还能堵上那些管事媳妇们的嘴。
这层层的转折,作者仅凭几句话、几处细微的神态和动作,就把凤姐在领导面前小心翼翼、强装镇定,藏着私心又惶恐不安的复杂心情,刻画得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