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彤娟:“十五五”开局年,政府工作报告释放三大重要信号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释放了哪些宏观经济新信号？“新质生产力”与“扩大内需”如何实现良性互动？作为经济第一大省，广东又该如何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上“打头阵”？近日，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蔡彤娟。她表示，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传递出“稳开局、强信心、重转型”三重信号。面对新局，广东应充分发挥“产业链完整+市场化程度高+开放程度深”的综合比较优势，以科技创新为牵引，加快建设全球竞争力更强的现代化产业体系。经济大省广东不仅要在规模上“挑大梁”，更要在培育新质生产力上发挥引擎作用。

《羊城晚报》：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您如何解读报告中传递出的信号？

蔡彤娟：今年政府工作报告设定的增长目标和宏观政策取向具有明显的“稳开局、强信心、重转型”三重信号。

——第一个信号，从增长目标看，报告设定4.5%—5%的GDP增速区间，在实际工作中争取更好结果，体现出更加务实和可持续的政策取向。这一增速区间的关键不在“低”，而在“稳”和“真”。其中的4.5%并不是一个消极信号，而是一个在复杂内外环境下更符合潜在增长率和现实约束的“可实现下限”。

第一，从发展阶段看，我国已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人口结构变化、房地产下行和外需不确定性叠加，使潜在增速自然回归。4.5%不是主动放慢，而是对客观约束的理性回应，体现的是“不透支未来”的增长选择。

第二，从2035目标看，关键不在某一年的速度，而在长期平均增速和发展质量。若未来十年保持4.5%左右的中高速增长，在技术进步和效率提升配合下，实现2035年人均GDP翻番目标在算术上是可行的。更重要的是，这种增长更可持续，也更有助于跨越“中等收入陷阱”。

第三，这一目标并不意味着决策层“容忍放缓”，而是从“追求高增速”转向“守住合理增速区间”。报告同时配套更积极的财政政策、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和大力度扩内需措施，说明稳增长仍是重要任务，只是不再以牺牲结构优化和风险控制为代价。

因此，正确理解这个4.5%：不是“增长放弃论”，而是“质量优先下的稳增长底线”。它标志着宏观调控从“冲速度”转向“控节奏”，从短期拉升转向中长期可持续，为2035目标打基础，而不是降低目标。

——第二个信号，从宏观政策取向看，今年政策组合明显呈现“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稳健偏宽松的货币环境”的特点。财政方面，通过扩大财政支出、用好专项债和政策性工具，重点支持扩大内需、科技创新和重大基础设施建设；货币政策则更加强调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支持实体经济融资需求。这种政策搭配的核心目标，是在复杂外部环境下稳住经济基本盘，为“十五五”开局提供稳定宏观环境。

——第三个信号，从发展导向看，报告释放出更加鲜明的结构转型信号。扩大内需仍是主线，但更加注重激发居民消费内生动力、发展服务消费和培育新型消费；同时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和数字经济发展。此外，统一大市场建设、地方中小金融机构改革、防范地方债风险等内容，也表明政策更加重视长期制度环境和发展质量。

总体来看，今年的增长目标既体现了稳增长的现实要求，也体现了高质量发展的长期导向。其意义不仅在于实现当年的经济增速，更在于通过稳住预期、优化结构和推进改革，为未来五年的经济增长模式奠定基础。换言之，今年的政策重点是以一个稳健、可持续的增长起点，为“十五五”时期的高质量发展打开空间。

《羊城晚报》：今年的报告中有哪些新的表述、新的部署让您印象深刻？这些部署将为“十五五”时期的发展奠定怎样的基础？

蔡彤娟：从整体看，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有几处新的表述和部署格外值得关注，这些变化不仅服务于今年稳增长，也明显带有为“十五五”时期奠定发展框架的意味。

首先，“激发居民消费内生动力”的表述十分突出。过去政策更多依赖消费券、以旧换新等短期刺激，而今年强调“内生动力”，意味着扩大内需的重点正从政策拉动型消费转向收入增长、服务供给和消费环境改善驱动的可持续消费。这为未来五年形成更加稳定的国内需求体系打下基础，使消费真正成为经济增长的长期支撑。

第二，报告进一步强调发展服务消费和现代服务业。在扩大内需部分，文旅、养老、健康、数字服务等领域被反复提及，体现出服务业在就业吸纳、消费升级和产业结构升级中的作用正在上升。这一部署有助于推动中国经济从以工业和投资为主的结构，逐步向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驱动的模式转变。

第三，推进地方中小金融机构减量提质的表述也十分关键。这意味着未来金融体系将更加注重风险化解和机构质量，通过合并重组、治理改善和监管强化，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能力。这不仅有助于防范区域性金融风险，也为未来五年金融体系的稳健运行奠定制度基础。

第四，报告在改革层面提出规范地方招商引资、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等更具体的制度安排，释放出强化市场规则、减少地方保护和“内卷式竞争”的信号。这将有助于提升资源配置效率，形成更高水平的国内大循环。

总体来看，这些新表述和新部署体现出一个清晰方向：在稳增长的同时更加注重结构优化和制度建设。通过扩大可持续消费、发展现代服务业、优化金融体系以及建设统一大市场，中国经济有望在“十五五”时期逐步形成以内需为主导、创新驱动和结构更优的增长模式。

《羊城晚报》：今年的报告中，“新质生产力”和“扩大内需”都是高频词。如何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蔡彤娟：在“十五五”开局之年，政府工作报告同时强调发展新质生产力和扩大内需，实际上体现的是供给侧升级与需求侧扩展之间的良性互动关系：前者提供新的增长动能，后者则为创新成果提供广阔市场空间。

一方面，新质生产力为扩大内需注入新动能。新质生产力以科技创新为核心，涵盖人工智能、数字经济、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装备等领域。这些产业不仅能够提升生产效率，还会不断创造新的产品形态和消费场景。例如新能源汽车、智能终端、数字服务、绿色产品等，都在不断拓展消费边界，推动消费从传统耐用品向智能化、绿色化和服务化升级。因此，新质生产力不仅带来供给升级，也会催生新的消费需求和投资需求。

另一方面，扩大内需为新质生产力提供规模化应用场景。技术创新要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离不开广阔市场。中国拥有超大规模市场和不断升级的消费需求，通过扩大内需、促进消费升级、推动设备更新和产业升级，可以为新技术、新产品提供大规模应用机会，从而加速技术迭代和产业成长。例如新能源汽车、数字支付、平台经济等产业的发展，都得益于国内市场的快速扩展。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两者形成的是一种“供给创新—需求扩展—产业升级”的循环机制：新质生产力提升供给质量，创造新的消费和投资需求；扩大内需则通过市场规模优势促进技术扩散和产业壮大，进一步推动创新能力提升。

因此，在“十五五”时期，把发展新质生产力与扩大内需结合起来，本质上是构建以内需为基础、以创新为动力的增长模式。通过科技创新提升供给水平，再依托超大规模市场实现规模化应用，中国经济有望形成更加稳固、可持续的增长动力。

《羊城晚报》：在您看来，经济大省要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上“打头阵”，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蔡彤娟：经济大省（如广东、江苏、浙江、山东等）在推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方面具备产业基础、资金和人才优势，但要真正“打头阵”，当前普遍面临几类结构性挑战，同时也存在较为清晰的突破路径。

从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来看，一是科技成果转化效率不高。大量科研成果停留在论文、专利或实验室阶段，从技术突破到规模化产业应用的转化链条不顺畅。

第二，企业创新主体地位仍不够突出。不少关键技术研发仍然依赖高校或科研机构主导，企业在技术路线选择、研发组织中的主导作用不足。典型问题包括：龙头企业牵头的产业技术攻关体系不成熟，中小企业研发能力弱、创新资源难获取，产业链协同创新机制不足，这导致科技创新与真实产业需求之间存在距离。

第三，关键核心技术仍受外部约束。在半导体、高端装备、工业软件、关键材料等领域，仍存在明显短板。虽然部分经济大省产业规模大，但核心技术掌握在产业链上游或国外企业手中，使产业升级存在“卡脖子”风险。

第四，创新资源配置存在碎片化。不少地方仍存在科研项目多头管理、创新平台重复建设、财政科技资金分散的问题，结果是资源投入不少，但系统性创新能力不强。

《羊城晚报》：关键突破口在哪里？

蔡彤娟：首先要以“企业牵头”重构产业技术创新体系。最关键的突破口是：让企业成为技术创新决策者和组织者。重点做法包括：支持龙头企业牵头建设产业创新联合体，由企业提出技术需求、高校科研机构协同攻关，围绕产业链部署创新链，这会明显提高技术研发的市场导向和落地效率。

第二，打通“实验室—中试—产业化”转化链条。经济大省最需要补的是中试和工程化能力。关键措施：建设公共中试平台，发展技术验证中心，建立成果转化基金或风险共担机制，核心目标是解决科研成果“从1到10、从10到100”的阶段问题。

第三，围绕产业集群布局创新平台。不要分散布局创新资源，而是围绕优势产业集群集中突破。例如：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集成电路产业集群、生物医药产业集群、高端装备产业集群。通过“产业集群 + 科研平台 + 人才计划”协同布局，形成创新生态。

第四，发展耐心资本支持硬科技。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本质是长期投资问题。关键方向：壮大政府引导基金、发展产业投资基金、鼓励长期资本进入硬科技领域，目标是解决早期科技企业融资难、周期长的问题。

概括来讲，经济大省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的最大挑战是：创新链与产业链衔接不紧、成果转化不畅。最关键的突破口是：以企业为主体重构产业技术创新体系，并打通成果转化和产业化通道。

《羊城晚报》：您怎么看广东现有的优势？从宏观经济的角度，这些优势如何转化为支撑全国发展大局的动能？

蔡彤娟：从宏观经济角度看，广东的优势不仅体现在体量上，更在于其对全国增长、创新扩散和对外开放的系统性带动作用。这些优势一旦有效发挥，就能够转化为支撑全国发展大局的重要动能。

首先是经济规模带来的增长引擎效应。广东长期保持全国第一经济大省地位，2025年GDP约14.6万亿元，占全国经济总量约10%以上。如此体量意味着广东每提高1个百分点增速，就能为全国贡献可观的增量需求。无论是投资、消费还是产业升级，广东的变化都会对全国经济形成明显的“放大效应”，在稳增长周期中尤其重要。

第二是创新能力形成的技术扩散效应。广东拥有全国最活跃的企业创新体系之一，研发经费投入已超过4800亿元，研发强度接近3.5%。深圳、广州等城市集聚了大量科技企业和创新平台，例如在通信设备、数字技术、新能源汽车和智能终端等领域形成全球竞争力。由于广东产业链完整，新技术往往能够迅速实现产业化，并通过供应链向全国扩散，从而带动上下游地区的产业升级。

第三是外贸和开放优势形成的全球链接能力。广东是中国对外贸易第一大省，2025年进出口总额超过8万亿元，约占全国外贸总量的20%左右。广州、深圳、东莞等城市构成全球制造与贸易的重要节点，使广东成为中国连接国际市场的重要门户。通过外贸、跨境电商和全球供应链网络，广东不仅为国内企业提供国际市场，也为全国吸引技术、资本和资源。

第四是民营经济和市场活力形成的制度优势。广东拥有超过1800万户民营经济主体，民营经济贡献超过一半GDP和六成以上税收。这种高度市场化的经济结构，使新产业、新模式更容易成长，也为全国探索市场化改革、营商环境优化提供实践经验。

综合来看，广东的作用可以概括为三种“国家功能”：增长引擎、创新源头和开放门户。经济体量为全国提供需求增量，创新体系推动技术扩散，开放优势强化全球资源配置能力。正因为如此，广东不仅是区域经济中心，更是推动全国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战略支点。

《羊城晚报》：“十五五”开局之年如何确保开好局、起好步？如果让您给广东提一条最核心的建议是什么？

蔡彤娟：2026年作为“十五五”开局之年，关键在于稳住基本盘、培育新动能、形成良好预期。从宏观层面看，首先要确保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通过积极财政政策和稳健货币政策稳定投资、消费和就业，避免周期性波动对长期发展节奏造成干扰。其次，要把更多政策资源投向培育新质生产力，加快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在人工智能、新能源、数字经济和先进制造等领域形成新的增长动能。同时，要持续扩大内需，特别是激发居民消费潜力和发展服务消费，使国内市场成为稳定经济增长的长期支撑。

对广东来说，全年经济工作的重点应放在巩固先进制造业优势、推动产业升级和扩大高水平开放。依托粤港澳大湾区建设，进一步强化科技创新能力，提升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和竞争力，并在制度型开放、跨境贸易和科技合作等方面继续走在前列。

如果只能提一条最核心的建议，我认为是：以科技创新为牵引，加快建设全球竞争力更强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广东最大的优势在于完整的制造业基础和活跃的企业创新生态，应进一步推动创新链、产业链和资本链深度融合，让技术突破更快转化为产业优势，从而在“十五五”开局阶段形成新的增长引擎，同时更好地发挥经济大省对全国发展的带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