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夜里看到我最喜欢的公众号作者写他奶奶,说奶奶大概是“见毛主席去了”。我想到了我的爷爷。我的爷爷,想来也是去找毛主席他老人家汇报工作了吧。
(一)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是一副苍老模样了。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做我的爷爷。其实,论起辈分,他在同辈人里该是最年轻的一个。爷爷生在贵州,生在一个以果树取名的村庄。他的名字,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印记,和一位抗美援朝英雄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姓。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和他的大哥竟也差了二十多岁。
这岁数放在今天不算什么,孩子们自有同龄的玩伴。可在上个世纪闭锁的贵州山村里,辈分大过天。我的爷爷,便找不着朋友了。那些满山跑、掏鸟窝的野孩子,论起来都得叫他叔叔。他便成为了最安静的那一个,看着别的孩子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处,自己却隔着辈分的沟壑,只能远远地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外的风一阵阵吹来。快到成年时,爷爷心里那点念头再也捂不住了——他要走,离开贵州,去当兵。后来我问过他,如果重来一回,还会那么坚决地走吗?他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他说他一直就在盼,盼着自己快些长大成人。成年了,就能报名,能走,能到山外边去,到有“同志”、有“战友”的地方去。他盼的或许不是打仗,就是盼着能有平起平坐、能一起说笑打闹的朋友。
时候一到,他便走了,果真再也没有回头。队伍把他带到了云南,滇南小城收留了这个贵州山里来的年轻人。他就在那里扎下根,结婚,生子,变老,最终成了我记忆中那个生来就是爷爷的、苍老的爷爷。
(二)
爷爷的军旅生涯,于我而言,始终隔着一层雾。他不常说,我也无从问。那些年月,只在家人的言语间偶尔听说,他是部队里的射击能手。没有轰轰烈烈的战役,没有跌宕的故事。几年兵役,如一条平缓的河,静静地流,而后退伍,转业,被分配到市里一所中学,当一名普通的职工。
人生的转折,有时轻得像一片叶子飘落。也就是在那时,他经人介绍,认识了奶奶。两个沉默的人,在中学的屋檐下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我的父亲是老二。
爷爷的严厉,是刻在家里的印记。不知是天生性子,还是行伍生涯烙下的习惯,他总抿着嘴,眉间皱出深深的沟壑。他的脸便是家里的戒尺。奶奶也沉默,家事都由爷爷撑着。他对孩子极严,话语少,目光却重,孩子们在他面前,也渐渐成了三株安静的植物,枝叶低垂,不敢肆意生长。
可这严厉,竟也在风浪里成了一堵墙。父亲说过:文革时,爷爷在学校角落垦了一小块地,种些青菜。有造反派嗅到味道,要来揪他,说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要拉他去批斗。爷爷不发一语,等那人嚷到跟前,突然劈头一顿怒斥,声音像炸开的雷,字字砸在地上。他腰杆笔直,眼里烧着一种让人发怵的火。那造反派竟哑了,讪讪退去,再没来过。一角菜地,几行青苗,就这样在时代的狂潮边,悄无声息地活了下来。
如今想来,爷爷的军旅生涯,或许本就不在战场上。他一生未曾多言,只是站着,如一棵老树,把风雨挡在外头,让底下的人,终于得以平凡地活。
(三)
爷爷在中学工作了一辈子,退休后,他和奶奶就在学校围墙边上开了个小小的水果店。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来,日子也是这样平淡的过下去。
我的父母大约就是在那时候相识的,后来有了我。父母忙,便常把我往水果店一送。摊子后头有间小小的屋子,里头摆着一张麻布绷的沙发床——那麻布糙得很,可弹力是顶好的。我总在那上头蹦啊跳啊,直到浑身皮肤磨得通红,才肯歇下。爷爷总是念叨:“家里生了只皮猴子。”那时我生得白,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爱逗我,买水果时总要瞧上两眼。爷爷奶奶有时笑着叹气:“以后靠你招揽生意了。”
不知是哪一年,爷爷在城里置了套房子,便常住在那边。奶奶舍不下这苦心经营的小店,仍守着学校边上的老屋。后来学校扩建,老屋要拆了。奶奶便收拾了东西搬进了城。我常遇到他们在傍晚散步,互相搀着,慢慢走回那个终于不用再分开的家。
我小时候是个极调皮的孩子,尤爱舞刀弄枪。那时住在爷爷奶奶家,整天不是挥着竹竿当长枪,便是捡根树枝作大刀,嘴里呼喝有声。
有一日,爷爷忽然叫住我,他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夹烟。他抬起眼,慢悠悠地问:“你整日比划来比划去,到底想要件什么样的‘兵器’?”
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想要一把宝剑!!”
其实那时年纪小,脑子里想的“宝剑”,大约不过是商店里卖的那种闪亮亮的玩具小刀。话说完,我自己也便忘了。可爷爷却听了进去,默默地记在了心上。
过了些时日,爷爷忽然神秘地把我叫到里屋。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长条东西,递给我,眼睛眯着,带着笑说:“看看你要的‘宝剑’。”
我好奇地解开红布,里面竟是一把木剑!剑身是用一块好木头做的,磨得光滑溜手,一点也不扎人;剑柄圆润,正好让我的手握住;剑尖虽不锋利,形状却像模像样。它沉甸甸的,有着木头特有的、踏实的气味。
爷爷说,他是找了块结实的木板,特意跑到学校附近的锯木厂,借了人家的锯子、刨子,一点一点地锯出形状,又细细打磨了许久,才做成了这把“宝剑”。
我这才知道,真正的“宝剑”原来是这样的——它不耀眼,却朴拙厚重;它不尖锐,却充满了力气。那不是我原先想象的、轻飘飘的铁皮玩具,而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倾注了心意的礼物。
这把木剑,从此成了我最珍贵的宝贝。它陪我度过了整个童年。在所有的玩伴里,我的这把“宝剑”总是最好的,因为它独一无二,因为它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就像握着爷爷默默无言的爱。
如今想起,那红布包着的,不只是一把木剑,那是一整个被爱意包裹的、金灿灿的童年。爷爷不常说话,可他总把我说的话,一句句,都变成了真的。
(四)
搬到城里的房子后,我才算真正记住了爷爷。之前的许多事,因着年纪太小,都淡忘了。日子大抵是每周或隔周,爸爸妈妈便带我去看爷爷奶奶。那时我大些了,学习也忙,去看他们的时间总是不多。
爷爷的客厅里,总开着那台旧电视。他顶爱看新闻,尤其关心国家大事。他最盼的,大概是阅兵。他曾是军人,这喜好大约是军旅生活留下的印记。他常念叨,看新闻好,看新闻里,全国各地的农民、工人,日子是越过越兴旺了。他说,毛主席很伟大,党很伟大。说这话时,他眼里有光。
电视上,稳稳地立着一尊毛主席的小型半身像。那是铜铸的,年月久了,表面的黄铜被拭得锃亮,泛着温润的光。那光亮,像是从爷爷日复一日的凝视与擦拭里,慢慢沁出来的。
爷爷极爱包饺子。
一个南方人,却比北方人更执着于面粉与肉馅。至今,逢年过节,我总少不了渴望吃一盘饺子,这习惯便是从他那里传下来的。除夕夜,必是他的主场。母亲常说起,爷爷包的饺子个头极大,馅儿塞得鼓鼓囊囊,一人十二个,管饱。厨房是他的禁地,他不许旁人插手,一切都要自己来,从张罗到调馅到擀皮,谁进去帮忙,他便跟谁急。
我上初中时,奶奶出事了。一次和爷爷散步,快到家门口,她忽然摔倒了。医院说是脑梗。人是救回来了,但神志与精神总有些不清醒,离不开人照顾。此后,照顾奶奶的担子,便落在了爷爷和三叔肩上。
可自那以后,爷爷好像也被什么拖住了,精气神一点点漏走了。或许是无日无之的照料耗人,或许只是人老去的必然,他的身子眼见着弱下去,腿脚不灵便了,走路要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家里的年夜饭也出现了一些超市制作的食物。他蓄起了胡子,花白的一片,衬得人更见苍老。他常对我父母说,怕是自己会走在奶奶前头。那时我们只当是老人家的牢骚,听着,劝两句,并没真往心里去。
(五)
爷爷对我有很高的期待,他不说许多大道理,只是偶尔,在用粗糙的手掌抚过我头顶时,那目光会越过我,望向门外轻轻叹一句:“你要争气,要走到外头去。” 那“外头”是何处,儿时的我并不真懂,只觉得是更远、更亮堂的地方。这期待便成了一副担子,沉沉地压在我肩上。他越是沉默地期盼,我越觉着喘不过气,仿佛我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目光铺就的路上,生怕一脚踏空,便辜负了他的期望。
高中那几年,这担子愈发重了。爷爷总是翻来覆去那些话:“要考出去,别恋家。家乡太小,装不下大志气。” 可是“大志气”究竟是多大的天地?我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埋头于题海中的一个,“出人头地”四个字,像山一样横在眼前,我看不见顶。最后的几次模拟考,分数像秋后的草,蔫蔫地提不起精神。自己悄悄估了分,心里那点关于“外头”的微光,便黯淡成了“昆明”两个字。也好,省城也是“外头”,虽不及爷爷期望的远,总归是离家了。这么想着,竟生出一丝近乎自暴自弃的轻松,又立刻被更深的自责淹过。
去看爷爷,是挑了个周末,爷爷照常包了饺子。我鼓了几次勇气,才像吐出一块哽了许久的骨头:“爷爷,我大概,只能上昆明的大学了。” 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我等着那声叹息,或是沉默。爷爷好像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一只温暖、干枯的大手,落在我发顶,很轻地揉了揉。“昆明好,离家近,饭菜也合口。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健健康康的,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要紧。” 他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那一刻,我肩上那座无形的大山,哗啦一声,碎了。碎成了午后阳光里浮动的微尘,轻飘飘的。后来我想,或许正是卸下了这“必须远行”的枷锁,脚步才真正轻快起来。高考那几日,竟是从未有过的平稳。可能也是运气好,发榜第一天晚上看到“上海”两个字,我愣了好久,第一个念头竟是:爷爷该高兴了。
升学宴摆在饭店,只简单请了一些亲朋。爷爷穿着簇新的中山装,端坐主位,脸颊喝得红红的。谁来敬酒,他都一把拉住,声音洪亮得不像个老人:“大上海好啊!” 那“大上海”三个字,被他念得字正腔圆,百转千回,仿佛那是世间最了不得的所在。我是他的骄傲,这一刻,我确切地感受到了。
临行的前几日,妈妈忽然说,爷爷住院了,老毛病,血压血糖有些不稳定,在医院调理几天就好。我去看他,是在离家前一天的傍晚。病房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爷爷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有些灰白,见到我,眼睛却倏地亮了。他执意让我坐,握着我的手。那手有些浮肿,不如从前有力了。“没事的,人吃五谷,总要要生点小病的。” 他笑着,反过来安慰我,“你到了那边,万事自己当心,不要记挂家里。” 那一刻,他格外健谈起来,说起他年轻时从贵州跑到了云南的事情,我想多听些,他却摆摆手:“今天不讲了,你明天要赶路,早点回去歇着。故事长着呢,等你放假回来,爷爷慢慢讲给你听。” 他伸出小指,像个孩子一样要跟我拉钩。我勾住他那有些粗粝的小指,摇了摇。“说定了。” 他说。我用力点头:“说定了,爷爷。”
我转身离开病房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靠在床头,微笑着朝我挥手,在那片苍茫的暮色里,身影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
(六)
我到上海读书后,照例每周给家里去个电话。那一回,母亲在电话里说,爷爷病了,是慢性肾炎。我对病痛没什么概念,只当是老人家常得的毛病,随口问了几句,便也撂下了。只是往后的每个周末,电话里总要问一声:“爷爷的病好些了么?”那头总回说:“老毛病了,慢性的,急不来。”我也就信了,心思便全投进了上海那叫人眼花缭乱的校园生活里去,但其实心理还是隐隐有种大事不好的感觉。
期间也给爷爷打过两次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听着有些远,有些虚,但说来说去总是那两句:“你在外头,好好读书,保重身体。”别的,便不肯多说了。
一直到大一第一个寒假。我从上海坐飞机回去,落地时已是深夜。父亲的车在机场外头等着,我钻进车里,他却没像往常那样问长问短,只沉默地发动了车子。车窗外的灯火流过去,车里是黑的,静得叫人发慌。开了一段,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像块石头压下来:“有件事,得告诉你。你爷爷得的不是肾炎,是肾癌。”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心里那点飘飘荡荡的不安,一下子摔在地。可我又好像并不十分意外,只是那“癌”字太硬,太冷,硌得人生疼。我说不出话,只感到一种空落落的惊惶,天好像忽然就矮了下来,压着人透不过气。
车径直开到了医院,走进肿瘤科病房。父亲推开一扇门,指着角落里一张床。我望过去,只见被子下面盖着一个极瘦小的人形。我走过去,脚步有些迟疑。那真是我爷爷么?那张脸陷在枕头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两颊凹了下去,皮肤是种黯淡的灰黄。我几乎要认不出了。
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我站在床边,影子落在他脸上。他眼皮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定了好一会儿,才落到我脸上。他眼里忽地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嘴唇动了动。
“来了?”他气力很弱,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路上……路上没出什么事吧?上海……过得惯不惯?”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就那样躺着,身上插着些管子,每说一个字,眉头都因忍痛而蹙紧。父亲在一旁说,止疼药的劲儿还没上来。可他看着我,那眼神里的关切,却明明白白的。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都好,爷爷,我一切都好。”
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用尽了力气,又说:“天晚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明天……明天再来。”
我心里是想多留一刻的,可看看他疲惫已极的样子,又看看墙上的钟,终究还是跟着父母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有些怨父亲,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实情。父亲叹了口气,说:“是你爷爷的意思。他怕你分心,总说,让你在上海安心念书,比什么都强。”
我听了,那点怨气便无处着落,全化作了对自己的懊恼。我怎么那样粗心,竟从没在那些简短的通话里,听出他声音里的勉强,猜出他正在忍受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赶到医院。爷爷却已陷入了深昏迷,再没醒来过。现在想来,他那晚强撑着清醒,说上那几句话,大约就是用尽了最后的精气神,只为等我,见我一面。见了,他便放心了,也再没力气撑着了。
他就那样睡着,后来转进了重症监护室。每天下午三点,是探视的时候。我换上蓝色的防护服,戴上帽子和鞋套,走进那满是仪器低鸣的房间。他静静地躺着,眼睛有时半睁着,空洞地望着上方。我总以为他能听见,俯在他耳边,絮絮地说些话。可医生摇摇头,说那只是无意识的状态,他的大脑,正一点点地熄灭。
那个春节,便是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滴滴声里,恍惚过去的。春节后,医生找我们谈了话,意思我们都明白了。
我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准备着与爷爷告别的。可直到我的假期结束,不得不登上返回上海的飞机,他依然顽强地维持着那一线微弱的生命体征。我心里竟又生出一丝虚幻的指望,或许,或许真有万一呢?
我回到上海,不过一两日的光景,便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握着电话,我忽然全都明白了。我那位一辈子要强、从不愿麻烦别人的爷爷,他拼尽最后的气力,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最后也用尽了全身力气,不愿让我看见他最后不堪的模样,不愿让我参与那悲伤的仪式,不愿用他的离开,绊住我刚要起飞的、远在上海的人生。
他静静地来,在我离开后,又静静地走了。把所有的风雨,都替他最挂念的孙儿,挡在了身后。
(七)
从那天起,我就没爷爷了。
这话听来简单,像说“茶凉了”。可人过日子,少了个能在跟前站着、说话、喘气的人,心里就像塌了一块。我向来是个懦弱的人,爷爷走后,更是觉得路难走。在那之后我零零碎碎遇到了许多难处,我总在想:如果是爷爷,他会怎么做?因为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会先找根结实木头顶住的人。
我总梦见他。梦里他还是老样子,我想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总是哭着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清明夜里,连下了几天的雨,窗外比往常黑得多,我忽然又想起了爷爷,想写点东西,却不知从何写起,愣了半天,只打下了“爷爷”两个字。
怔忡间,眼前忽然又清晰地浮现出爷爷电视机上那尊毛主席半身铜像的样子,雕像表面被他日复一日地擦拭,泛着一种温润的、近乎柔和的铜光。
爷爷或许真是汇报工作去了。去见那些先走的同志,去见毛主席。或许他会像当年在连队里一样,挺直已不再年轻的腰板,敬一个或许已不太标准的军礼,然后用他那带着黔地口音、后来又被滇南水土浸染过的嗓音,一板一眼地开始汇报:
“报告主席。家里这些年,日子是这么过的……”
他会从那个以果树命名、他却头也不回离开的山村说起,说到在部队的生活,说到转业后学校里的那畦菜地,说到水果店和那把给孙子做的木头宝剑。他会说起沉默的妻子,说起三个在严厉目光下安静长大的孩子,说起那个最终去了“大上海”的、让他最骄傲也最放心不下的孙儿。他会仔细地说,孙儿现在个子多高了,在哪工作,一切都好,请主席他老人家放心。
他会把这一生,从离家少年到苍老祖父,这中间的岁月、风雨、沉默的守护与未曾言说的爱,都压缩成一份简明又庄重的“工作报告”,呈给他信仰了一生的那轮红太阳。
我仿佛看见,爷爷已经说完了最后一句,他肩头那副无形的、担了一生的担子,终于轻轻卸下了。他脸上,也许会露出我记忆中少有的、彻底舒展的笑容。
他静静转身,走向那片属于他的、再无风雨的安宁里去。把所有的守护,都化成了我身后看不见的、却永远存在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