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Stitch鹿鸣
年关将至,王厚臣坐在油灯下铺开公文纸,提起笔开始写年终述职报告。
标题:《天宝二年玉门关军需运输工作汇报》
“本年度物资运输路线,自长安始,经陇西、过兰州、渡黄河、穿河西走廊,终抵玉门关。全程约两千里,耗时约六十日。其间翻山越岭,涉水过沙,路线之长,如黄河远上白云之间。”
老王写完“白云之间”这四个字,把笔一搁,对着在旁边抄文书的廖不尽叹了口气:
“小廖,你知道咱这条运输线有多长不?长安到玉门关,直线距离两千里,实际走起来三千都不止。运一车箭矢,得过十八个驿站、换三拨驴队、翻六座山。到黄河那段还得用羊皮筏子漂过去,漂一次丢三箱货。”
廖不尽眨巴眼:“那咱为啥不走北路?那多近啊。”
“北路?”王厚臣冷笑,“北路是突厥人的地盘,你送箭矢过去,是给突厥人送年货吗?”
他低头在报告上补了一句:
“沿途无岔道,无备选路线。全年运输成功率约七成,损耗率三成——主要损耗原因:坠崖、沉河、沙暴、驴罢工。”
老王换了一张纸写:
“玉门关驻地,孤悬塞外,四面环山,方圆百里无村落,无补给点。城中驻军二百人,骡马十五匹,破驴三头。设施简陋,仓库四处漏风,今年已塌两次,报修六次,未批。”
他搁下笔,转头问廖不尽:“小廖啊,你来三个多月了吧,谈谈感受。”
廖不尽立刻哭丧着脸:“老王站长,这地方太偏了!我上个月想买包精盐,最近的集市得走两天。我这三个月写出去十封家信,一封回信都没收到,是不是根本没寄出去?”
老王面无表情:“寄出去了,但信使半年才来一趟。你三个月收不到信,正常。”
“那过年能回家吗?”
“不能。路太远,来回四个月,你走到半路春天就到了,到时候还得返回来。咱们这儿的规矩是——来的时候没想过回去,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想来了。”
老王把小李的感受总结了一下,写进报告:
“驻地孤绝,通信困难,家书往来以半年为计。兵士情绪低落,常见思乡症状。建议增派信使,每月一班,以稳军心。”
写完他划掉了最后一句,改成:
“建议增派信使——虽然朝廷也不会批。”
正写着,城楼底下传来一阵呜咽的笛声。
廖不尽放下笔,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眼眶瞬间红了:“老王站长,这是《折杨柳》……我娘以前总哼这个调调~。”
老王头也没抬:“又吹。天天吹。白天吹,晚上吹,刮风也吹,沙暴来了也吹,吹得驴都不肯拉货了。”
廖不尽委屈:“那人家想家嘛……”
老王终于抬起头,盯着廖不尽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拍:
“小李,我问你。吹笛子能把长安吹过来吗?能把春天吹过来吗?能把你娘做的浆面条吹到碗里来吗?”
小李摇头。“……心里能好受点。”
王厚臣长叹一声,把这一条也写进了报告:
“兵士思乡情绪严重,每日以羌笛奏《折杨柳》以遣怀。笛声日日不绝,听者更增惆怅。属下已多次劝说,效果不佳。建议朝廷……算了,建议也没用。朝廷只会说‘坚守岗位’。坚守岗位四个字,比笛声还冷。”
他想了想,在报告正文里非常含蓄地写了一句话:
“羌笛之怨,非杨柳可解。此间士兵所需者,非曲调,乃实至之关怀。”
私下翻译就是:“别光写慰问信,来点实在的。新棉衣、好粮食、加薪、轮休!”
两个月后,朝廷的回函终于到了。
老王拆开蜡封,展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是户部张主事的亲笔:
“玉门关军需站王厚臣:
来函收悉。路线描述属实,陇西至兰州段确有黄河阻隔,望克服。驻地实情已知,拟报备,待来年预算再议。士兵思乡之状,本部深表理解,建议加强思想工作,鼓舞士气。
综上,本部认为玉门关军需站年度工作整体平稳,望继续坚守。另,军费紧张,本年度加派信使、增补物资等申请暂缓批复,请见谅。
——长安户部 张主事,天宝二年冬。”
王厚臣把回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然后慢慢地折好,塞进抽屉里。
廖不尽凑过来:“老王站长……户部咋说?”
老王没回答。
当晚,王厚臣坐在城楼上看月亮,廖不尽拎了壶酒上来。
“站长,要过年了,我敬您一杯。”
老王接过酒,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我写的又臭又长的报告,其实就四句话。
‘黄河远上白云间’——路远,没办法;‘一片孤城万仞山’——地偏,没办法;‘羌笛何须怨杨柳’——人想家,没办法;‘春风不度玉门关’——朝廷不给力,还是没办法。”
小李也笑了:“那您写了一大篇,等于啥也没改变啊?”
王厚臣把酒喝完,拍拍小李的肩膀:
“谁说没改变?至少,以后别人路过玉门关,看见这破城墙,还能想起有个老王,在这儿送了二十五年军需,写了二十五年报告。”
他站起来,往城楼下走,走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句:
“对了小李,明年的报告,就叫《凉州玉门关物流纪实》。万一以后有人研究咱们这边关物流史,说不准能用上。”
廖不尽抱着酒壶在城楼上笑,笑声顺着风,跟羌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怨哪是笑。
【原文】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凉州词·王之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