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电、光伏"靠天吃饭",发多了送不出、存不下,一度只能弃风弃光。现在,国家要把这些"多余的电"变成一种能装进罐里、开进船里、飞上天空的燃料——绿色燃料。
8月12日,人民日报海外版以《加快培育绿色燃料新增长点》为题详解了这一赛道。而更早的3月,"绿色燃料"一词首次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被明确列为"十五五"要培育的新增长点。从被忽视的补充能源,到国家战略级新赛道,绿色燃料只用了不到一年。
这不是又一个概念。一份由国家能源局8月5日发布的首个年度报告《中国绿色燃料发展报告(2026)》已经算清了账: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非电利用规模较2025年增长1.5倍,折合约1.5亿吨标准煤。这背后,是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万亿级能源版图。

简单说,绿色燃料是以绿色甲醇、绿色合成氨、绿色航空燃料(SAF)等为代表,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水平较低的燃料。它和风电、光伏是"亲兄弟"——都用的是风、光、生物质等可再生能源,但区别在于:电难以长周期存储,而燃料可以跨时空储运、调峰调储。
这正是国家此刻力推它的底层逻辑。电力规划设计总院副院长张健在报告中点破关键:风电、光伏有间歇性、随机性和波动性,且电能难以长周期存储,新能源消纳压力不断增加。把新能源转化为便于储运的绿色燃料,"有助于化解新能源的波动性问题,促进新能源消纳和非电利用,提高新型能源体系中新能源的渗透率上限"。
一组数据最能说明空间有多大: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我国可再生能源非电利用规模占能源消费总量的比重仍不足1%。而2025年,我国可再生能源消费总量已达11.8亿吨标准煤。从不足1%到系统性替代,这就是那条被称为"关键增量"的增长曲线。
《中国绿色燃料发展报告(2026)》给出的不是愿景,是产能底数。
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我国已建成绿色燃料总产能约800万吨/年油当量,形成"传统生物燃料为基础、新兴绿色燃料快速成长"的格局。其中,绿色甲醇、绿色合成氨、绿色航空燃料等新兴领域产能分别达到38万吨/年、70万吨/年和170万吨/年,整体供应能力在全球占据主要地位。
往上翻,是更明确的规划目标:到2030年,全国可再生能源制氢规模达到200万吨;绿氢、绿氨、绿色甲醇的已建成产能(截至2025年底约25万吨、65万吨、38万吨)均占全球产能一半以上。
需求侧则是一张更大的全球订单。据国际能源署、挪威船级社、国际民航组织等多方预测,到2030年,全球绿色航空燃料需求约800万—1600万吨油当量,全球船用绿色燃料需求约500万—1000万吨油当量;而到2050年,这两组数据将分别膨胀到约1.8亿—2亿吨油当量和1.4亿—1.8亿吨油当量。从千万吨级到亿吨级,绿色燃料被业内视为继风电、光伏之后又一个具有万亿级规模的能源产业赛道。

技术路线并不玄乎,核心是三件事:绿电制氢 + 生物质气化 + 柔性合成。
吉林洮南的做法被发改委文章称为"液态阳光":当地依托玉米秸秆资源搭配风电制氢,经化工转化产出绿色甲醇,全生命周期碳排放量较传统柴油降幅超90%。上海电气洮南项目是国内首个绿电制氢耦合生物质气化制绿色甲醇项目,采用纯氧加压生物质气化、风电柔性制氢、富二氧化碳合成气合成甲醇等自研技术,2025年7月投产后已实现连续稳定运行。
真正的里程碑发生在2026年3月——洮南项目生产的绿色甲醇在上海港洋山港区,为法国达飞集团的"达飞·欧斯米姆"号集装箱船完成加注。这是达飞集团全球首单生物质绿色甲醇加注,标志着国产绿色甲醇正式进入国际航运规模化应用阶段。
更妙的,是"变废为宝"的闭环。中煤龙化集贤风储氢醇一体化项目(2026年1月注册,总投资61亿元)创新采用"绿电+生物质尾气"耦合模式,直接利用鸿展集团乙醇工厂发酵产生的二氧化碳尾气作为碳源制绿色甲醇,既降低碳排放,又拿到稳定低成本的碳源。内蒙古赤峰2026年7月签约的绿电直连示范项目更进一步:风电光伏专线直供厂区,电解制绿氢后耦合工业尾气中的二氧化碳,通过微生物发酵合成饲用蛋白,预计年产蛋白1.5万吨、年消纳二氧化碳约4.5万吨。二氧化碳,从"负担"变成了"原料"。
判断一个产业是真火还是虚火,看"钱"有没有流动起来——也就是加注和出口是否成规模。
航运端已经跑通。 2026年1月21日,深圳盐田港,全国首艘自主新建甲醇双燃料加注船"大庆268"轮为"中远海运康乃馨"轮加注200吨绿色甲醇,这是华南地区首单。所用的绿色甲醇由中集绿能(湛江)提供,该项目2025年12月投产,纯度高达99.9%、全生命周期减排超85%、已获ISCC EU认证。2026年3月,山东港口青岛港"建航利达"轮完成2500吨绿色甲醇"一船多供"加注,成为北方首个常态化全链条加注港。2026年一季度,国内新增绿色船舶订单已占全球市场份额80.2%,甲醇重卡单月销量同比增长超300%,全国规划绿色甲醇项目超200个。
航空端刚刚打开闸门。 截至2026年6月底,国内SAF(可持续航空燃料)规划总产能已达1775万吨/年,已建成198万吨/年。2026年1月1日起,SAF正式执行专属海关编码27101913,确立独立燃料品种的国际贸易地位;6月,国内6家企业获SAF出口白名单资格,核定出口配额总量170.54万吨/年。辽宁沈阳康平50万吨级风光制氢融合生物质绿色醇油示范项目(中国能建中电工程投资,2026年4月开工,总投资320亿元)二期即规划年产30万吨绿色航油,减碳超80%。
从"生产—储运—加注—应用",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正在中国港口和工厂里被组装起来。

写到这里必须泼一盆冷水。报告本身也直言不讳:当前绿色燃料产业经济性短板突出,国际市场存在不确定性,部分关键技术装备仍存在薄弱环节。
现实是,非电利用占比仍不到1%,绿氨还处在产能爬坡与工艺验证的早期。核心技术上,虽然我国已在离网电解水制氢、柔性绿色合成氨、纯氧流化床生物质气化等取得突破,但部分工业装置仍"在开展工业化验证"。政策工具箱正在补齐——绿电直连、新能源消纳政策为绿电制燃料扫清制度障碍,全国碳市场与CCER机制逐步打通绿色价值变现渠道,但"制储输用"各环节堵点的完全打通,仍需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报告把路径定在"以技术攻关和产业化试点为核心抓手",而非盲目上规模。
回望十年前,没人能预料风电、光伏会成为中国制造的一张名片。今天,绿色燃料站在了相似的起点:同样的资源禀赋(全球领先的风光与生物质),同样的国家战略加持(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同样从示范走向规模化的临界时刻。
国家发改委能源研究所赵勇强在解读报告时的一句话值得反复读:"将新能源转化为具有高附加值的绿色工业原料和清洁热力,可从根本上拓展可再生能源的发展空间。"
当风电光伏不再只是"发电",而是变成能替代石油的燃料、能出口的"液体阳光",一个属于中国的万亿级新增长曲线,已经悄悄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