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中促进民营经济的举措与成效

背景

2026年3月9日，在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张军向大会作工作报告。报告系统回顾了2025年人民法院在服务民营经济发展、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方面取得的成效。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一年来，最高人民法院坚持“两个毫不动摇”，以高质量司法服务高质量发展，出台《关于贯彻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的指导意见》25条具体举措，从平等保护、融资支持、科技创新、公平竞争、司法纠偏、数字经济、信用修复七大维度，构建起覆盖民营经济全生命周期的司法保障体系。

过去一年，全国法院审结金融案件270余万件，帮助中小企业追回应收账款19亿元；判处侵犯知识产权犯罪1.9万人，判赔技术秘密侵权案3.8亿元；再审改判6家企业、12名企业经营者无罪，纠正涉企“过罚失当”问题367个。从精某公司技术秘密侵权案的3倍惩罚性赔偿判决，到金通灵案7.7亿元特别代表人诉讼先行判决，再到全国首例AI“幻觉”侵权案确立“过错责任”规则，一系列具有标杆意义的典型案例，生动诠释了司法对民营经济“严保护、大保护、快保护”的坚定立场。

（一）民营经济平等保护

“两个毫不动摇”完整表述是：

这一方针明确了以国有企业为代表的公有制经济和以民营企业为代表的非公有制经济都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两者并非相互排斥，而是有机统一、相辅相成的。

在过去的发展实践中，有时会出现对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在法律地位、资源获取、司法对待上的隐性差异。因此，将“两个毫不动摇”落实到司法层面，核心就是要打破所有制的界限，对各类经营主体一视同仁。即不能因为企业的所有制性质不同，就给予差别化的司法待遇。

平等保护在司法实践中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关键领域：

权利平等

即“同责同罪同罚”。无论是侵犯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的产权，都适用同样的法律标准，承担同样的法律责任。报告中提到的“纠正涉企过罚失当等问题367个”和“再审改判6家企业、12名企业经营者无罪”，正是为了防止因企业性质或个人身份而受到不公正的司法对待。

机会平等

通过司法审判破除市场准入壁垒。例如下节中司法保障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25条意见的第1条提出严格落实“非禁即入”政策，法院在审理相关案件时，要支持民营企业依法进入法律法规未明确禁止的领域，并依法遏制滥用行政权力排除、限制竞争行为，让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能在同一赛场上公平竞争。

规则平等

在具体的法律适用上统一尺度。例如融资方面要求依法规范金融机构行为，确保民营企业在融资时，其合法权益能得到与国企同等的法律保护；合同纠纷方面要求在审理政府与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签订的行政协议时，要公正合理地确定双方权利义务，政府不能利用行政权力随意违约或损害民企权益。

（二）司法保障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25条意见

2025年5月20日，《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施行。2025年7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出台《关于贯彻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的指导意见》，提出司法保障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25条意见，主要内容总结如下：

在坚持依法平等对待，保障公平参与市场竞争方面有以下7条意见

①严格落实“非禁即入”政策，依法遏制滥用行政权力排除、限制竞争行为。

②完善行政诉讼审理机制，依法公正处理政府与企业间的协议纠纷，监督规范行政强制与处罚。

③依法规制垄断和不正当竞争行为，保障各类企业公平获得创新资源。

④依法助力拓宽融资渠道，支持非典型担保，规范利息收取，规制非法放贷。

⑤着力促进解决拖欠账款问题，建立快立快审快执“绿色通道”，加大对拖欠主体的执行力度。

⑥强化科技创新司法保护，加大惩罚性赔偿适用，破解专利民行交叉难题。

⑦保障新兴产业健康有序发展，研究数据产权保护意见，依法审理涉AI纠纷。

在依法引导守法规范经营，促推民营经济健康发展方面有以下6条意见

①依法惩治民营经济组织内部腐败（如串通投标）等犯罪行为。

②推动完善内部治理，引导化解股东纠纷，依法追究“掏空”企业的控股股东责任。

③引导诚信守法经营，完善市场退出机制，依法惩治财务造假、逃废债务等犯罪。

④推动构建和谐劳动关系，平衡保护劳动者与企业权益，加强新就业形态研究。

⑤依法审理涉消费纠纷，规制“知假买假”，打击“卷款跑路”等行为。

⑥助力民营经济组织安全“出海”，完善“一站式”国际商事纠纷解决机制。

在坚持严格公正司法，依法保护合法权益方面有以下4条意见

①加强产权司法保护，严惩侵害企业犯罪，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

②规范处置涉案财产，严格区分违法所得与合法财产、企业财产与个人财产。

③依法纠正涉企冤错案件，健全甄别纠正机制，做到有错必纠。

④依法保护民营经济组织及其经营者人格权益，严惩网暴伤企行为。

在健全公正司法体制机制，持续提升司法保障效能方面有以下8条意见

①完善多元解纷机制，发挥商会调解等作用，降低企业解纷成本。

②持续优化诉讼服务，坚持立案登记制，推广使用示范文本。

③规范适用保全措施，严禁超标的查封，推广“活封活扣”。

④依法规范执行工作，规范财产调查、查封、处置及强制措施适用。

⑤健全失信惩戒和信用修复机制，区分“失信”与“失能”，畅通信用修复渠道。

⑥坚决纠治涉企审判执行中的突出问题，严防趋利性执法。

⑦提升涉外审判效能，完善域外法查明机制，健全跨境诉讼便利机制。

⑧加强普法宣传，落实“谁执法谁普法”，发挥典型案例示范作用。

报告提出的以下举措与成效回应了当前经济发展中的关键挑战——房地产市场平稳运行与金融系统风险防范：

房地产行业关联着建筑、建材、家居等众多上下游民营企业。法院落实“保交房”机制，本质上是保障项目资金链不断裂，确保工程款能支付给下游的中小供应商，避免大量民营企业因房企暴雷而被拖垮。通过“先予办证”等灵活措施，加快资产流转，帮助相关企业盘活资金、恢复经营，体现了司法在化解风险的同时，尽力维持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造血功能的努力。

金融案件往往涉及信贷、担保、保险、票据等领域的纠纷。审结如此大量的案件，意味着法院正在通过司法程序清理积压的金融矛盾，明确债权债务关系。稳定、可预期的金融秩序，是所有民营企业解决融资难问题的前提。

此外，全国各金融法院2025年发布的典型案例中涉及审查金融机构的息费收取、格式条款、催收行为时，也更加注重运用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对可能滥用优势地位、加重民营企业负担的行为进行干预，以司法手段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和融资成本，体现了金融审判中对不同所有制主体的法律适用和权利保护应一视同仁。

报告中关于司法服务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举措主要通过具体案例说明：

提及了以下较为典型、具有创新性的案例：

在报告的“助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与“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活力”两节中，原文明确指出：

这一系列举措构成了司法机关维护市场秩序的“组合拳”，核心目标是打破壁垒、惩治失信、优化资源配置，为各类企业营造一个公平、透明、可预期的竞争环境。

“以大欺小”拖欠账款是长期困扰中小企业的顽疾。法院通过强制执行等手段直接追回账款，相当于为中小企业注入了无成本的流动资金，是比贷款更直接的纾困方式，保障了企业现金流安全。

严惩网络主播“造谣抹黑”企业，明确了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恶意诋毁企业商誉，不仅要承担民事赔偿，情节严重可能构成犯罪。这为企业在舆论场中的合法权益提供了坚实盾牌。

涉行政协议案件往往涉及地方政府与企业之间的招商引资、特许经营等纠纷。法院通过审理，纠正地方保护主义行为，确保民营企业能依法进入市场，实现“非禁即入”。

对垄断案件的重视体现了司法针对“内卷式”竞争（如低价倾销、划分市场等），通过反垄断审判引导企业从恶性价格竞争转向创新和质量竞争，维护健康的行业生态。

报告同时体现了破产审判的“双向功能”，审结3.2万件破产案件，一方面通过重整程序帮助1400余家有前景的企业“起死回生”，保住就业和市场；另一方面推动2.9万家“僵尸企业”依法退出，释放被无效占用的土地、资金等资源。这一进一出，盘活了1.1万亿元存量资产，让资源流向更高效的市场主体。

家族企业是中国民营经济的重要组成，但股权模糊、权责不清、传承无绪常引发“兄弟阋墙”式内耗，严重时甚至拖垮企业。报告专门提及此类案件，体现了司法对民营企业内部稳定的高度关注。法院审理此类纠纷，不只是简单分家产、断是非。通过裁判，引导企业建立现代产权制度——明晰股权结构、规范股东会与董事会运作，推动企业从依赖个人威望的“人治”模式，转向依托规则章程的“法治”模式。“财产依法传承”直指民营企业普遍面临的接班难题。司法通过确认遗嘱效力、保障合法继承人权益、化解家族成员间的股权争议，帮助企业在代际更替中平稳过渡，避免因创始人离去或家庭变故导致企业动荡，实现基业长青。

报告中提及的某上市公司虚假陈述案为金通灵特别代表人诉讼案，简要分析如下：

报告“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活力”一节用数据列举了纠偏成果：

集中体现了司法机关敢于纠错、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的决心，重点解决市场主体及企业家最关心的人身与财产安全问题。

小过重罚或类案不同罚曾让一些企业特别是中小微企业不堪重负，一次不合理的处罚可能直接导致企业错过商业机会乃至资金链断裂。法院通过行政诉讼等渠道，对行政机关的处罚行为进行审查，纠正处罚与过错程度明显不匹配的案例，实质上是用司法权规范行政权，确保行政处罚既要有力度，更要有尺度，符合法理情。

在案件已进入司法程序但尚未判决前，法院依法认定69件案件不应作为犯罪处理。这是对“罪刑法定”原则的坚守。它防止了刑事手段被泛化使用，避免将普通的经济纠纷、合同违约或行政违规错误地认定为刑事犯罪，从而保护企业经营者免受牢狱之灾的威胁。

通过审判监督程序，对已生效的错判进行纠正，是企业经营者彻底洗清罪名、恢复名誉的最后救济手段。依法纠正冤错案件，不仅是个案的正义，更是向全社会释放法律保护合法的经营所得的明确信号。

从“过罚失当”的纠正，到“不构成犯罪”的认定，再到“改判无罪”，在三个不同的程序对涉企权益进行司法保障，司法机关致力于为民营经济发展扫清法治障碍，让企业家拥有可预期的法治环境和安全感。

报告“保障数字经济健康发展”一节中指出：

数字经济已成为民营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创新最活跃的领域。这部分举措展现了司法机关对数字经济的“发展与规范并重”的治理思路，既为新业态留足空间，又为市场划清底线。

数据被称为数字经济时代的“石油”。法院正在通过个案裁判，逐步厘清数据权属、数据交易、数据侵权等模糊地带。判决的目的不仅是定分止争，更是“促进数据要素价值充分释放”。通过明确法律边界，让企业敢于合法收集、使用、流转数据，打消“不敢用、怕违规”的顾虑，从而激活数据要素市场。

个人信息保护案件数量迅猛增长，反映出社会和个人对隐私保护的意识显著增强，也意味着APP过度索权、非法买卖个人信息等问题仍是监管重点。报告重申处理个人信息的“合法、必要、诚信”原则，即不得偷偷收集、不得欺诈收集；不得索要与服务无关的权限（如手电筒APP读取通讯录）；不得隐瞒收集目的、不得擅自将信息用于承诺之外的用途。

报告提到的“电商平台退款规则不公”，是算法滥用侵害民生的缩影。例如，平台利用算法优势单方制定“仅退款”规则，可能在便利消费者的同时，损害诚信经营的商家利益。法院审理此类案件，强调统筹保护商户和消费者合法权益，实质上是要求平台在设计算法规则时，必须兼顾多方利益的平衡，不能利用技术优势“拉偏架”。2025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网络消费民事典型案例，通过典型案例的示范效应推动解决多个平台存在的退款规则不公问题，促进电商行业自查自纠，实现“办理一案、治理一片”。

这一系列举措表明，司法对数字经济的护航逻辑是以数据确权释放要素活力，以隐私保护划定经营底线，以算法治理促进公平正义。最终目标是让数字技术在法治轨道上健康发展，让平台经济在保护创新与维护公平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报告“努力解决‘执行难’”一节中指出：

这三项举措共同体现了执行理念从惩戒导向向激励修复的深刻转变。

对确无财产可供执行的企业，不纳入失信名单，核心逻辑在于并非所有还不上钱的企业都是“老赖”。有些企业因市场波动、经营困境暂时丧失偿债能力，属于暂时无力履行而非失信。将暂时无力履行企业排除在失信名单之外，避免企业彻底失去融资、投标、合作的机会，再无翻身可能，给困境中的企业保留火种、等待转机的机会。

“活封活扣”是指法院在查封、扣押企业财产时，不搞一封了之。例如，对生产设备可以查封但允许继续使用，对银行账户可以冻结但允许用于发放工资、缴纳税款。传统查扣冻措施往往导致企业停产、工人失业，形成企业因执行案件彻底失去经营能力的双输局面。“活封活扣”则是在保障债权人权利的前提下，维持企业的经营能力，保护企业的存续与发展。

失信名单人数再降5.2%并非意味着执行力度减弱，而是信用修复机制发挥作用的结果。更多企业通过积极履行、达成和解，得以从名单中移除或不被纳入。同时，“活封活扣”等措施也让更多企业能够在正常经营中逐步偿债，避免陷入失信境地。

在保全和查封阶段通过“活封活扣”维持企业生存；在执行过程中通过精准适用失信标准防止误伤；在执行完毕后通过信用修复帮助企业恢复商誉，最终目的是在法律权威与企业生存之间找到最大公约数，让司法既有力度，更有温度。

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2025年，随着《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施行，我国民营经济发展迈入法治化保障的新阶段。

在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中列举促进民营经济举措与成效的同时，我们也认识到法治化营商环境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民营经济发展的法治保障仍有短板。账款拖欠的“存量”尚未彻底消化，融资难的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新业态、新模式的规则空白亟待填补。这要求人民法院以《民营经济促进法》的深入实施为契机，在动态发展中不断完善裁判规则——既要以霹雳手段严惩恶意侵权、财务造假等违法行为，守住法律底线；也要以包容审慎的态度为新技术、新产业留足探索空间，激发市场活力。

法治固根本、稳预期、利长远。当每一位民营企业家都能在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当每一份创新创业的激情都能在法律边界内自由流淌，民营经济必将以更蓬勃的姿态，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注入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