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两会,政府工作报告里出现了一个让打工人集体破防的表述:“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这六个字一出,评论区瞬间炸锅。有人说“终于有人管管了”,有人说“光说不练假把式”,还有人直接贴出了自己的加班记录截图,配文三个字:“看到了吗。”
“内卷”这个词这两年已经被用滥了,从职场到教育,从外卖到电商,从学术圈到直播间,几乎所有人都在喊卷。但如果你让一个普通人认真解释一下“内卷到底是什么”,他多半会怔住。加班多?竞争激烈?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都是,但又都不全是。我们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窒息感,其实一百七十二年前就有一个人说得明明白白了。那个人是马克思,那篇文章叫《雇佣劳动与资本》,写于1849年。
在那篇文章里,马克思讲了一个今天看来依然毛骨悚然的道理。他说,工人之间的竞争越激烈,工资就越低。这不是因为工人不够努力,恰恰相反,是因为每个工人都太努力了。当所有人都拼命地想证明自己“值这个价”的时候,资本家反而获得了最大的议价能力——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愣住了吗?这不就是我们今天职场里每天都在经历的事情吗。
你想想看,现在的招聘市场是不是就是这个模样。一个普通的行政岗位,收到三百份简历,里面有海归硕士、有985本科、有三年大厂经验的。用人方一看,好家伙这么多优秀的人抢着来,那工资开低一点也没关系吧?加班多一点也能接受吧?每个求职者都在用更高的学历、更多的技能、更长的工作时长来降低自己的“价格”,以换取一个工作机会。结果是什么呢?所有人的门槛都提高了,但所有人的待遇都没有跟着提高。你拼命卷到了上一代人想都不敢想的程度,最终只是维持了上一代人差不多的生活水平,甚至更低。
马克思把这个现象的根源看得很透。他说,问题不在于竞争本身,而在于竞争的规则是谁定的。在一个资本主导的体系里,劳动者之间的竞争永远是充分的,而资本之间的竞争却可以通过垄断、兼并、行业协议来缓解。也就是说,打工人之间卷生卷死,但头部企业之间可以坐下来喝茶商量“别这么卷了”。竞争的苦果向下传导,竞争的红利向上集中。这个结构不改变,内卷就永远不会停。
你可能会说,这是一百多年前的分析,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吧?我们来看看到底一不一样。今天的互联网行业,头部平台之间打价格战,外卖平台押低配送费,电商平台压缩商家利润,最终谁在承受?是外卖骑手在暴雨里跑单,是小商家凌晨三点起来打包,是程序员在996的节奏里丢失健康。平台经济的算法优化,本质上就是用技术手段把内卷的效率拉到极致——系统每秒都在计算你的产出,每分每秒都不允许你“浪费”。马克思当年描述的那个“工人被继续压低工资”的场景,今天只不过换了一张更精致的皮肤。
但马克思不是一个只会诊断问题的人,他还开了药方。他的药方不是让每个人“不要卷了”——在一个结构性的困局里,个人的“不卷”只会让自己涼得更快。他的药方是改变规则本身。具体来说,他提出了几个方向,放到今天依然有效。
第一个方向,是缩短工作时间。马克思在《资本论》里用了大量篇幅讨论工作日的问题,他认为限制工作时间是劳动者保护自身最基本的武器。这一点在今天看来一点都不过时。为什么996能成为行业默认?因为没有强有力的工时执法。当加班没有成本的时候,企业就会无限度地攫取你的时间。你以为你在“主动加班”,其实你只是在一个没有下限的竞价游戏里不断地压低自己的报价。
第二个方向,是提高劳动者的议价能力。马克思反复强调,单个工人在资本面前永远是弱势的,只有联合起来才有力量。今天我们经常看到一个现象:某个公司的加班文化被曝光,网友们群情激愤,骂了三天然后就散了,什么都没改变。为什么?因为网络情绪不是议价能力,它只是情绪。真正的议价能力来自于制度化的保障——劳动法被严格执行,劳动者有畅通的申诉渠道,企业违法用工会付出真实的代价。没有这些制度托底,“反内卷”就只是一句口号。
第三个方向,也是马克思最根本的主张——改变分配结构。内卷的核心矛盾是什么?是蛋糕的总量在增长,但大多数人分到的那一块越来越小。中国经济总量已经是世界第二,但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长期偏低。钱去哪了?去了资本报酬、去了土地财政、去了金融体系的空转。当劳动者创造的财富大部分被吸纳进了资本增值的管道,而不是回流到劳动者的口袋里,内卷就是必然的——因为每个人都在为一块越来越小的蛋糕拼命。
这就是为什么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同时强调了“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和“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这两件事不是巧合放在一起的,它们指向同一个核心:如果不让普通人的收入跟上经济增长的速度,“反内卷”就是空谈。马克思在一百七十二年前就把这个逻辑链条写清楚了:劳动者的绝对贫困不一定会加剧,但相对贫困一定会加剧——社会总财富增长得越快,劳动者分到的那一份占比就越小,他心里的落差感就越强烈。这个落差感,就是内卷的心理学根源。
但我必须说一句很多人不爱听的大实话:光靠政策是不够的。马克思最深刻的洞察在于,内卷不仅仅是一个经济现象,它还是一个深层的文化和心理问题。我们这个社会已经把“竞争”内化成了一种价值观。从小学开始,我们就被教育“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职场上,我们被告知“没有功劳苦劳也是劳”是一种纯粹的自我安慰;社交媒体上,我们每天都在被投喂“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年薪”“别人家的人生”。这套话语体系在不断地强化一个信息:你还不够好,你还可以更卷。当内卷变成了一种“美德”,当拼命加班被包装成“奋斗”,当惰性服从被塑造为“感恩”,你就会发现,最难打破的内卷不在职场里,而在你的脑子里。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说过,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个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今天的“内卷叙事”就是这种统治性思想的当代版本。它告诉你:竞争是合理的,淘汰是必然的,你的痛苦是你自己的问题。如果你接受了这套叙事,你就会把所有的愤怒转化为自责,把所有的统治性压力内化为“我还不够努力”的焦虑。这才是内卷最毒的地方——它不仅攫取你的时间和身体,还攫取你的反抗意识。
所以当我看到政府工作报告里“整治内卷式竞争”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呼,而是警觉。因为马克思教会我一件事:永远不要只看一个系统说了什么,要看它做了什么。概念的提出是第一步,但离真正的改变还很远。“整治内卷”这四个字能不能落地,取决于它背后是否跟着实打实的劳动执法、算法监管、反垄断实践和收入分配改革。如果只有语言没有行动,那它就会变成另一种意识形态——一种让你觉得“有人管了”从而继续忍耐的买醉剂。
不过,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悲观。马克思本人其实是一个极度乐观的人。他的乐观不是廉价的“明天会更好”,而是建立在一个深刻的信念上:人是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处境的。内卷看起来是一个死局,但死局是可以被打破的。历史上每一次劳动条件的改善,都不是资本自觉让渡的结果,而是劳动者反复争取的结果。八小时工作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周末双休不是生来就有的,带薪年假不是老板良心发现的。每一项今天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劳动权利,背后都是无数人曾经付出的代价。
所以,面对内卷,马克思不会建议你“调整心态”,也不会建议你“降低期待”。他会说:首先你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然后你要明白,单独一个人改变不了这个局面。最后你要明白,所有的改变都是从“意识到问题不在我”开始的。当足够多的人不再把内卷当作自己的命,而是当作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来对待时,改变的可能性才会真正打开。
172年前,马克思坐在伦敦的书房里,在煤油灯下写下那些关于工人处境的文字。他当时的读者是英国的纺织工人和煤矿工人,是一群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住在贫民窟里的人。他大概不会想到,一百多年后,在一个拥有智能手机和高速列车的国度里,人们依然在讨论同样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这么累,而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但他大概也不会太意外。因为他早就说过,只要生产关系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劳动者的困境就会以不同的形式反复出现。
不过他也说过另一句话: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我想,对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让你去闹革命。它的意思是:当你看清楚了内卷的本质之后,不要只是叹口气然后继续埋头苦干,而是在你能够到的范围内,去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哪怕只是在自己的岗位上拒绝一次无意义的加班,哪怕只是在一次饭局上说出“这不对”,哪怕只是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篇文章——每一个微小的觉醒,都是改变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