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连续三年的数据轨迹

我们先看一组对比数据：

• 2023年
  ：审查认定正当防卫不捕不诉261人，同比上升25.5%
• 2024年
  ：这一数字上升至334人
• 2025年
  ：进一步达到339人

这种连续三年的稳步上升，绝非偶然。西南政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陈小彪指出：“这确凿地证明我国正当防卫制度适用已迈入‘高位运行’的新阶段。”过去，正当防卫在司法实践中长期处于“休眠状态”，被学界称为“沉睡条款”。办案人员往往受“死者为大”“息事宁人”等观念影响，倾向于“各打五十大板”，不敢理直气壮地认定正当防卫。

2. 司法理念的系统性转变

从2018年“昆山反杀案”点燃公众讨论，到于欢案、丽江反杀案等一系列典型案例，司法机关正在完成一场深刻的理念革新：

核心理念转变：

• 从“唯结果论”到“综合考量情境”
  ：过去一旦出现死伤结果，就容易让防卫人“承担点责任”。现在则要求立足防卫时的具体情境，按照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作出判断
• 从“谁能闹谁有理”到“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2020年“两高一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坚决防止“谁能闹谁有理”“谁死伤谁有理”的错误做法
• 从“事后苛责”到“情境代入”
  ：不再用事后冷静理性的标准去苛求防卫瞬间的判断，而是充分考虑防卫人面临的紧迫状态和紧张心理

北京首信(成都)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尚响军律师的感受很直观：“沟通难度发生了实质性下降。过去是我们追着办案机关谈防卫情节，现在不少案件中，检察机关在批捕阶段就会主动问一句‘有没有防卫因素’。”

案例一：广西王某正当防卫案（家宅防卫的边界）

基本案情：

深夜，有盗窃前科的刘某携带螺丝刀撬窗潜入王某家中行窃。王某与妻子发现后，第一时间报警，并将刘某关在房间内防止其逃跑。刘某拉拽房门欲强行离开，在与王某缠斗时被刺伤致死。

公安机关：以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提请批准逮捕

检察机关：审查认定属正当防卫，依法作出不批捕决定

法理分析：

• 不法侵害的现实性
  ：刘某非法侵入住宅+正在实施盗窃，属于现实、紧迫的不法侵害
• 时间条件的把握
  ：王某的防卫发生在刘某“正在作案并试图反抗逃离的过程中”。按照“两高一部”指导意见，在财产犯罪中，侵害人虽已取得财物，但通过追赶、阻击能追回的，可视为侵害仍在进行
• 限度的合理判断
  ：检察机关特别考虑了“夜间、黑暗、封闭空间”等客观情境。王某无法精准判断刘某是否携带其他凶器，也难以把控防卫力度。“法律不强人所难”，不能苛求普通人在危急时刻保持绝对冷静

案例二：浙江陈某正当防卫案（见义勇为的防卫逻辑）

基本案情：

胡某无证驾驶摩托车撞倒一女子，有逃逸可能。陈某下班路过时，取下胡某车钥匙交给被撞女子，防止其逃逸。陈某离开时，胡某追打他；陈某在反击中自己受轻伤，同时致胡某肋骨骨折。

公安机关：以涉嫌故意伤害罪移送审查起诉

检察机关：审查认定属正当防卫，依法不起诉

法理分析：

• 防卫的正当目的
  ：陈某的行为具有“保护他人权利+阻止违法行为”的双重正当性
• 侵害的持续性
  ：胡某先是交通肇事，后有追打行为，不法侵害并未因陈某离开现场而终止
• 防卫的对等性
  ：在被打过程中反击，造成对方骨折但未明显过当，符合一般正当防卫的限度要求

1. 不法侵害的真实性（起因条件）

实务要点：不法侵害既包括犯罪行为，也包括违法行为；既包括暴力侵害，也包括非法侵入住宅等非暴力侵害

证据收集：

• 监控录像、现场照片（证明侵害发生）
• 证人证言（描述侵害行为）
• 报警记录（证明侵害的紧迫性）
• 伤情鉴定（证明侵害的严重程度）

2. 侵害的进行时态（时间条件）

实务要点：“正在进行”的判断要立足防卫时的具体情境，不能苛求防卫人。以下几种情形实务中通常认定侵害仍在进行：

• 侵害人虽已停止攻击，但仍有继续实施侵害的现实可能性
• 在财产犯罪中，侵害人虽已取得财物，但通过追赶能够追回
• 侵害人暂时中断侵害，但未彻底放弃

3. 针对侵害人本人（对象条件）

实务要点：防卫只能针对不法侵害人。如果是多人共同侵害，可对现场任何共同侵害人进行防卫

风险提示：误伤无辜第三人可能构成其他犯罪

4. 防卫的正当意图（主观条件）

实务要点：必须是为了制止不法侵害，而非报复或相互斗殴

实务难点：如何区分“防卫挑拨”与正当防卫？关键在于行为人事前是否有故意挑衅引发侵害的意图

5. 限度的合理性（限度条件）

实务要点：防卫不能“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判断是否过当，要综合考虑：

• 不法侵害的性质、手段、强度
• 防卫人所处的环境、面临的危险程度
• 防卫人的认知能力和心理状态

特殊防卫：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等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

1. 第一时间介入，固定关键证据

• 现场证据
  ：立即前往现场，拍摄照片、视频，记录现场状况
• 人证联系
  ：寻找目击证人，及时获取联系方式，防止证据灭失
• 电子数据
  ：调取周边监控、行车记录仪等电子证据
• 医疗记录
  ：保全双方伤情鉴定、医疗记录，特别是能证明侵害严重性的材料

2. 构建防卫叙事的三层逻辑

• 事实层
  ：清晰还原侵害发生的时间线，证明“不法侵害正在进行”
• 法律层
  ：准确适用正当防卫五个要件，针对性回应可能的指控
• 情理层
  ：充分阐释防卫人在紧急状态下的心理状态，争取司法同理心

3. 应对检察官质疑的预判准备

根据实务经验，检察官通常会从以下几个角度质疑防卫性质：

• 是否属于“防卫挑拨”
  ：需要证据证明防卫人事前无挑衅意图
• 时间点是否滞后
  ：需要证据证明侵害的连续性
• 限度是否明显过当
  ：需要专家证言、现场重建等证据辅助判断

4. 善用专家论证与公开听证

对于重大复杂案件，建议申请：

• 法学专家论证
  ：邀请刑法学者对防卫性质进行专业论证
• 公开听证
  ：通过公开程序增强案件处理的公信力
• 伤情鉴定复核
  ：必要时申请重新鉴定，确保伤情认定的客观性

“为了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行为，造成损害的，不属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不受处罚。”

这意味着正当防卫制度完成了从刑事到行政的全领域覆盖：

• 刑事层面
  ：刑法第二十条，对严重不法侵害的防卫
• 行政层面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对一般违法行为的防卫
• 制度衔接
  ：形成从轻微违法到严重犯罪的梯度防卫体系

给普通人的实用建议

最后，我想给可能面临不法侵害的普通人几点建议：

1. 事前预防

• 增强安全意识
  ：注意居住环境安全，安装必要的安防设备
• 了解法律底线
  ：知道什么情况下可以防卫，防卫的合理限度是什么
• 保留证据意识
  ：发生侵害时尽量保持冷静，注意收集证据

2. 事中应对

• 优先报警
  ：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第一时间报警
• 合理避让
  ：如果能够安全逃离，优先选择躲避
• 必要反击
  ：当退无可退时，依法行使防卫权利

3. 事后处理

• 配合调查
  ：如实陈述事实经过，不隐瞒不夸大
• 寻求专业帮助
  ：及时咨询或委托专业刑事律师
• 心理调适
  ：正视事件影响，必要时寻求心理疏导

作为一名刑事律师，我深切感受到这种变化带来的积极影响：公民在面对不法侵害时更有底气，律师在辩护时更有依据，司法机关在认定时更有标准。

但我也想提醒大家：正当防卫不是无限放纵的权利，它有明确的边界和要件。我们需要的是理性的勇气，而非盲目的冲动。

当不法来袭，你有权勇敢反抗——但请记住，最有效的防卫永远是预防；最坚实的铠甲，永远是法律赋予你的理性和智慧。

注：本文基于公开法律文书、司法解释及实务案例撰写，旨在普法宣传，不构成具体法律意见。如遇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