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曾经的一篇报道标题耐人寻味,
“妻子、母亲、员工多重角色,疫情下居家妈妈如何自洽。”
本期报告人林澜教授据此提出了一个细节:这个标题里列了妻子、母亲、员工,唯独漏掉了一个身份,她自己。
这不是笔误,这是文化。
在中国语境下,女性最“理所当然”被省略的,往往是自我。而这一现象,恰恰是整个工作—家庭研究领域长期存在的盲区:西方的理论框架,真的能解释中国职场人的工作—家庭困境吗?
这是双点读书会第2期想认真探讨的问题,也是林澜教授做了多年田野调查之后,最想和大家分享的思考。
某互联网大厂的HR在员工大会上宣布:每周三是员工家庭日。台下一片掌声。
但翻开当年的员工手册,正式工作时间是早九晚九,遇紧急项目一周六天,甚至更长。
家庭日,成了贴在996日历上的一张贴纸。
这个故事放进管理学里,有一个专门的概念来描述它:制度安排与员工感知之间的鸿沟。你可以有产假、有年假、有弹性工作制,但如果组织文化不支持、上司不配合、同事都不休,那么这些制度就只是写在纸上的字。
西方学界把这一现象叫作“组织家庭支持感知”,员工能不能真实地感受到组织对家庭的支持,才是影响工作—家庭关系的关键,而不只是政策本身。
工作和家庭为什么冲突?最直接的回答来自1985年Greenhaus和Beutell的经典研究:因为资源是有限的(Fixed Pie),时间有限、精力有限,在工作上多投入一点,家庭就少一点。
这个“稀缺性假设”影响了此后几十年的研究。学者们围绕它,发展出了冲突的六个维度:时间冲突、压力冲突、行为冲突,每一种都有工作干扰家庭(WIF)和家庭干扰工作(FIW)两个方向。
但大约在同一时期,另一批学者开始反驳:谁说资源是固定的?Siber(1974)和Marks(1977)提出“可扩展资源假设”(Expandable Pie),参与不同的角色,本身就能创造新的资源。
在家好好陪了孩子,带着满满的正能量去上班;在工作中磨练了沟通能力,回家反而更会和伴侣好好说话,这种角色间的“资源溢出”,学界叫它工作—家庭丰富(Enrichment),是冲突视角的重要补充。
用一句话总结这两个视角的分歧:你把工作和家庭看成两块蛋糕在抢一把叉子,还是看成两个果园在互相施肥?
当然,现实往往更复杂,大多数人的感受是,某些时候在抢叉子,某些时候在互相施肥,有时候甚至同时发生。这也是为什么“工作—家庭平衡”的定义至今在学界众说纷纭,还没有公认的标准。
读到这里,或许你已经有了一个直觉:上面那些理论,好像说的都不太像“我们”。
这种感觉是对的。
西方工作—家庭研究的一个基本预设是:工作和家庭是两个清晰界定的独立领域,个体在其中扮演不同的角色,资源和时间的分配是可以划定边界的。
但中国人的体验呢?报告里引用了一个田野案例,在调研的某工厂,工人一边在生产线上打螺丝,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家里老人的药要续了、孩子期末考试快到了。工作和家庭从来不是两个密封的房间,而是一直敞着门的两间屋子,气味和声音始终在流通。
这背后有深刻的文化根源。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描述的“差序格局”,说的正是中国人以自我为圆心、以家庭为第一圈、逐渐扩展到国家和天下的关系结构。工作在这个结构里,首先服务于家庭,而不是独立于家庭之外。
这就解释了一个看起来矛盾的现象:为什么中国员工可以接受极高强度的工作,同时对“工作侵犯家庭”的容忍度也更高,因为在很多人的逻辑里,拼命工作本身就是在承担家庭责任。中欧商业评论有篇文章说,“现代中国是一个正在上升的经济体,人们将努力工作视为信仰”,这句话,未必只是对奋斗文化的讴歌,也是一种文化现实的如实描述。
理论归理论,田野里的实践往往更有温度。
报告介绍了几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案例,
方太的“五个一”:立一个志、读一本经、改一个过、行一次孝、日行一善。这家以儒道经营著称的企业,把“明心、养生、齐家、治企”嵌入日常管理,不是喊口号,而是把文化落实成每日可操作的行动。他们对“孝”的理解也很有层次:养父母之身(物质)、顺父母之意(情绪)、敬父母之心(恭敬)、立父母之命(意义),四层递进,越到后面越触及人心。
山东中小企业的“福田”实践:在厂区辟出一片地,让员工和家人认领耕种。成本极低,但代际沟通、乡土情结、心性修养都在里头了。这种低成本、高情感联结的做法,恰恰印证了一个道理:工作—家庭和谐,未必需要昂贵的制度设计,有时候一块地、一个幸福学堂,就能让员工真实地感受到被看见。
某公司的“生产计划”:工厂以女性员工为主,为避免产假过于集中影响生产,推出了员工预产期排期计划。听起来有点“管太多”,但这正是报告中提到的“前瞻性工作支持”(Proactive Work Family Support)的本土实践,主管不仅响应员工的家庭需求,还提前预判并主动介入。
做了这么多年,这个领域仍然留下了几个缺口:
情境化的不足:大量西方文献直接被“平移”到中国研究,但文化土壤的差异意味着很多结论并不适用,本土理论框架的构建还任重道远。
时间维度的缺失:大多数研究是截面数据,但每个人在职业生涯不同阶段的工作—家庭体验完全不同,刚入职的年轻人、刚升了妈妈的女性、即将退休的“三明治一代”,他们面对的是不同的困境,需要不同的支持。
研究对象的偏窄:女性依然是这个领域最主要的研究对象,但男性的育儿参与(“新父职”概念)、丁克家庭、单亲家庭、多元家庭形式,同样值得深入研究。
家庭层面的缺位:大多数研究以个体为单位,但家庭本身作为一个整体,家庭氛围、亲子关系质量、夫妻沟通模式,也应当成为重要的因变量。
本期交流讨论环节中,几位学者的碰撞格外精彩,摘录几个值得细品的观点,
“工作和家庭”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懂、但真正想清楚了却很难的问题。
林澜教授的这份报告,让我们看到了学界五十年积累的分析工具,也看到了这些工具在中国文化土壤中的局限,更看到了那些在田野里已经在用中国智慧探索出路的企业实践。
也许最重要的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而是真正搞清楚:你工作,是为了什么?你的家庭,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西方理论给不了你答案,只有你自己给得了。
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们:你的工作和家庭,现在是什么关系?
关键词:人与组织——组织行为与人力资源
报告人:林澜教授(厦门大学管理学院企业管理系)
主持人:李卫东教授(厦门大学管理学院企业管理系)
探索式交流讨论:宋培林教授、刘潇肖教授、李卫东教授、吴隆增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