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增夫马议
明朝后期,以蔡立身为代表的几任青阳知县,修建驿铺前厅后堂,县厅前设有总铺,然后分设东西南北四路,每十里建一驿铺。再盖皂隶房、厨房,搭站蓬、院墙,增添器具什物,辛辛苦苦把县里铺递网络建了起来:
东路:十里石岭铺,十里读山铺,十里木瓜铺,十里王狮铺(以上系中火处),十里赵塘铺,十里金山铺,过铺五里为南陵;
西路:十里清泉铺,十里五溪铺,过铺三里为贵池界;
南路:十里徐桥铺,十里荫桥铺,十里胡村铺,十里分流铺(以上为中火处),十里方冲铺,十里沙桥铺,过铺十里为石埭界;
北路:十里倪店铺,十里查河铺,十里骑垄铺,十里界山铺,抵铜陵界。
此外,还建了华东公署。这样一来,青阳更是个好地方,交通更加便捷,那时的官差、官客不来就不正常了。尽管明代关于公款接待的规定有不少,国家根本典章《大明会典》专门规定了“廪禄”“驿传”“皂隶”等制度,是公款接待的总纲。其他规定还有《诸司职掌》《会同馆则例》《驿传格例》等。这些文件明确不同等级官员的食宿、交通工具、随从人数、饮食规格(如每日米面、肉菜、酒浆的数量),禁止地方供应“过额”物资,严禁私用驿站资源,禁止地方官额外摊派。弘治、嘉靖年间还多次下诏清理“冒领勘合”“私役驿夫”现象。此外,明朝政府还要对公款接待进行监察与审计,制定了文件《巡按御史须知》《钱粮文册》,规定地方官府需定期上报接待支出的账目,由户部核销,禁止无凭证的开支,严厉禁止官员在饮食上“穷极水陆”,即贪食珍稀昂贵食材,违者以贪腐或浪费论处。但明中后期(如正德、万历年间)权贵常违规使用驿站,《万历实录》中多次提到皇帝决心要“裁革驿传冗费”。但显然在蔡立身那个年代,上级官吏没有人把这些规定当一回事了。
蔡立身开始咀嚼他们自己酿下的苦酒,“地冲差繁,夫马不敷”。哪个差役不想舒服呢,拿着俸银喝茶聊天晒太阳多好,累死累活地伺候上官跟他有什么关系。知县挨上官骂的日子不好过,受下面挤兑同样难熬。缺少银子,可以像《九华山供应议》那样广开财路。缺少人手最不好办,拉夫摊派,名不正言不顺激起民变,吃不了兜着走。后悔来不及了,他想赶紧向上级争取一下,打了个报告《增夫马议》,希望多拨几个编制“乞赐增额,以纾疲困”。
蔡立身报告里例举的理由很实在,按旧额走递“夫皂”差役编制有一百六十名,走递马编制五十二匹。对国家“裁革驿传冗费”的通知,县里每年都严格执行,现在减少到差役一百四十名。可是上级官员乌泱泱的视察造访,来得太勤快了,导致“今日之夫马则十倍于昔日青阳之劳苦”。差役的苦处是,有的一拨官员使唤一百五六十个差役,有的五六个官员同一天光临要调用三百多差役伺候。有的一拨官员动用五六十匹马,有的三五拨官员要用上二百多匹马。稍不如意,官员还“挛吏鞭箠夫马头”。那些随身箱包重有一百四五十斤,也不许雇夫扛抬,途中不许给马加料饮水,炎毒寒冻,一些马站着站着就死掉了。
倒完苦水,紧接着就抱屈。他报告,铜陵编额差役二百七十名,马八十匹,现在又增加差役三十名,合计三百名。贵池编额差役二百六十六名,马六十匹,现在又增加差役四十名,合计三百零六名。青阳在两者之间,地拥九华圣地,迎来送往忙得不歇,差夫和走马的编制少得实在可怜了。他们不“精兵简政”占大便宜,听话的反而吃大亏。
现在“蒙宪禁森严”,规定差夫、走马、中火等项,操作上只许送,不许接。这就更要命了,官员进了青阳境内容易,剩下来的事情就都是青阳县衙的。这些官客是要玩九华山的,光是从五溪到九华山就要走60里崎岖山路,有的还要做跨境游。如果从贵池过来再去南陵、石埭等周边县里,连同上山的任务和送出县的任务全部落在了青阳。
转而接着诉苦说“凡各员之至池州者,在贵池不过一下马饭、一下程。其送,也不过徐仪铺(在贵池一侧)一中火而已。”但是在青阳境内,有下马饭、下马程,送到王狮铺要准备中火,送到峨岭(在南陵腹地)也是要提供中火,道远的还要准备早火。青阳送官员去贵池、泾县、南陵、铜陵、石埭的路途及人力、费用是邻县的二三倍多。就贵池而言,是府治之地,在接待方面,他们“承差,舍人、中军官及各省差使,犹有所节制,而不敢过为非分之求。至青阳,则彼视以为无足严者矣。”说白了,就是我们青阳小地方,钱少人少马也少,哪经得住他们折腾呢,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说到这里,蔡知县苦泪横流,“为痛涕之虑”,小心翼翼地提出,希望差役增加四十名,走马增加二十匹,“以凑走递”。最后,署上“申伏乞照详明示遵奉施行”,打上标点符号就是“申:伏乞照详,明示,遵奉施行”,意思是恳请领导审阅具体情况,并给予明确指示,以便我们遵照办理。
据光绪版《青阳县志》(卷一)说青阳到清代乾隆年前,“原额差马三十五匹”,不升反降,这个变化的经过没见记载。这类违反朝廷裁剪冗余原则的报告,蔡立身居然还要写,看来真是没有办法了。蔡立身要的东西,朝廷给没给无所谓,要感谢他的报告,记录了当时的官场实况,让后人看到了明朝中后期权力结构、官僚行为、社会风气等多个层面已经出现系统性溃烂,当年朱元璋倡导的公务接待“四菜一汤”早被扔进泔水桶中了。《增夫马议》《九华山供应议》两个报告写得不花里胡哨,算细账,盘家底,就事说事中抖点小机灵,读后印象深刻。
下棋要看三步,看不到,那是功夫不行,那就只有应付眼前,走一步算一步。蔡立身的工作得到了上级的肯定,后来他被提升为高唐知州。高唐州在今天山东的聊城一带,宋元时期那里旱蝗疫患、黄河北决,麻烦不断。他没有赴任,回家是明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