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湖南山上酿酒工作报告
- 2026-10-13 10:08:28
2026年湖南山上酿酒工作报告天公如此弄人,年年秋天,我在湖南的创天岭山上蹲守,种出来的葡萄乏善可陈;今年是自打我种葡萄以来唯一缺席了整个秋天的一年,结果如何?我爸妈在山上酿酒,搞得有声有色,现在陶罐子里的面貌比哪一年都好。 
莫不是多年以来酿酒不力,最大的阻碍是我? 上图是10月1日今天早晨的状态。任何一个把陶罐埋在地里,使用天然酵母启动发酵酿过酒的人,看到这张照片都知道其宝贵。它是酿酒的最完美状态,用电灯点亮了看着,浑身上下舒坦,毛孔舒张通透。 这个东西叫作酒帽(pomace cap),它是酒糟发酵产生大量二氧化碳将葡萄皮、梗等悬浮物顶到上表面而形成厚厚一层结痂的成果。它是疏松组织,酒帽里包着大量二氧化碳气体,用油茶树杈杈往下一捅,气泡噗噗响成一片。往年我也捅过这酒帽,但今年它结得如此细腻、瓷实,是难得的好酒帽。 
气泡响时,一股浓郁葡萄甜酒香味打罐里扑面升上来,那是人间最美妙的一幕。一年的农活儿,植物的生命力,微生物的劳作,全都以正确的方式被安排在一起。于数百种乱七八糟的酵母混战中,酿酒酵母(saccharomyces cerevisiae)杀出重围,以微观生命中独一档的酒精耐受能力,将醉得奄奄一息的竞争者踩在脚下,一将功成万骨枯,她成功掌管了发酵方向。 不知为何,今年自打春天以来,山上葡萄种得毫不费力。也许是冬天修枝时做得精细,芽点留得整齐,每一根结果枝都按我冬剪时设想的样子长出来了。长得均匀,不繁复,通风良好。 

2026年初夏 这种主蔓左右轮流发出结果枝来,井井有条,互相也不遮盖的葡萄蓬,是每一个种葡萄老农强扭都要追求的效果。而在我这儿,她自己就会这样长出来。 果然陡峭坡地是种酿酒葡萄的终极法宝,陡坡排水,土壤长年干燥,陡坡夏夜常常有谷底来的山风,葡萄藤里不易形成湿热环境,于是霉菌们也无法轻易形成盛筵场景。 
8月19日,湖南山上盛夏,这天开始我爸妈从山下请了个叔叔上来除草,每天陪吃一顿饭,一包香烟,包几百块钱的红包。湖南8月这种天气,哪怕是山里的叔叔,也只敢清晨6点至10点,傍晚4点至七八点间在地里活动。 草们被割得肝肠寸断,比在河北廊坊买了房还被割得厉害。葡萄园今年全年只除草两次,是历年来割得最不勤的一年。对杂草的态度,我妈妈跟我是两个对立流派。我妈妈主张对草零容忍,反对割草机,要求斩草除根,长期做到土地里寸草不留;而我坚持认为杂草也是葡萄园的主人,土地也属于它们,它们对于保持土壤水分与微生物栖息环境贡献巨大。我的葡萄主干分枝最矮处为1.4米,原则上只要杂草还没到1.4米高,不影响通风,我就纵容它们发展。可是有些杂草可恶,还只有60厘米高就开花结籽,将儿孙抛得到处都是。我妈妈一怒之下,6月份请了四五个叔叔阿姨上来锄了好几天,今年整个葡萄园进行了杂草大清洗,真正做到过寸草不留。 到8月份,再做不得那样残酷清洗的事,日头太烈,再没有草时,表层土壤被晒得呈惨白色,土里三五厘米内高温,什么生物都活不成了。 
刚割过草的一天 
盛夏的葡萄果实饱满圆润,看着很好吃的样子。事实上这时候果浆以酸为主,只有些微甜,酿酒葡萄离成熟还有很远的路,而此时,世界上多数鲜食葡萄走到这一步已经成功了。 8月19日的葡萄树,仍有些过分健康,藤架上以绿色为主,枯黄只在少许叶片上发展。这是可喜的,却又有些令人担忧。如果到8月下旬葡萄藤还这么健康,说明今年的病害虫害一点儿也不严重,葡萄树并未经历多少苦难,她们身体强壮,为明年春天的生长积蓄了丰厚的体质与暴发力;但同时,天气已快要入秋时,叶片肥绿,未经沧桑,也说明葡萄树们这一年太顺了,哥哥,树生好比人生,就像某位演员一样,太顺了终究没有好事。从葡萄果实的角度而言,太顺利太健康,未经奋斗痛苦而长成的葡萄颗粒太肥,风味物质浓度稀松。 
9月中旬,政府把公路修到了葡萄园门口,顺序是打山上往下筑路。我爷爷在世时,夏天坐在我酿酒坊前的大梓树下,苍穹里月光落下来洒满一地,他摇着蒲扇,抽着一根廉价香烟,曾经也谈起他梦里梦到过坐车到家门口的情景。 
就是上图占据主要画幅的这棵梓树下。谁曾想,果真有这一天,硬化路面竟然进了葡萄园。我爷爷去世已经17年了。如今梓树下着短袖、头发花白者,是我爸爸。 我爷爷是建国后那一批党员,在这山上当了一世生产大队长,至死相信主义、相信人定胜天,从未丧失过信念,未忘记初心,至死没有停止对这山头的改造与勉强维持,坚信这山上还有救。 他若在时,又站在这棵树下,看硬化路面通到对面的山门口边,不知做何感想。只是如今,人已不复往年,草木枯又荣,已历17个春秋,梓树粗了一圈,连站在树下的他儿子,头发竟也白了。 人世间如此多不舍、不甘、未能看到尽头,是一辈辈人无法对抗的岁月洪流。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故事旧人恍如昨日,想来惆怅人断肠。 9月里,山高坡陡,一边修一边养护,有几周不能通车,等我爸妈再上山看时,水泥路面蒙着塑料膜,葡萄树沧桑了许多,颇有些收获前精疲力竭的颓势。 

折光仪显示,葡萄的糖度已接近20%,这在一个秋天并不十分干燥的年份,在湖南的山上已十分难得。 我爸爸建议马上采摘。那几日,每天早晨醒来,手机里都有爸爸发来催促我决策的好几条信息,我看到信息时中国时间已是正午,他已下山,于是每天只是叫他第二天早晨再换个园子测数据。他第二天早晨测完,发现数据更好,也打不通我的电话,又耽误一天。就这样日复一日,我一边侥幸希望糖度能再提高一两个点,另一边马蜂、鸟儿、阵雨偷袭,误了许多收成。 最终采收日定在9月23日,糖度连一刻也没能提上去,收成折了许多。人生就是如此,总是在侥幸与赌徒心态里蹉跎了许多岁月,好在陶罐子里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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