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向人民报告 这是宪法最深沉的姿态|焦洪昌教授释宪法中的“”
- 2026-10-09 10:16:49
LLL法学学术前沿
权力向人民报告 这是宪法最深沉的姿态
作者:焦洪昌,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来源:法学学术前沿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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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一、写入与休眠
二、留白的智慧
三、归来与激活
四、从报告到回应
五、结语

在汉语宪法学的语词谱系中,“报告工作”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词。它不像“产生”那样带有创生性的仪式感,也不像“监督”那样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力量。它朴素、具体,甚至有些事务性。但正是这个词,在中国宪法的文本变迁与制度实践里,承载了一段关于权力归属、法检独立与民主监督的深邃叙事。
德国哲学家本雅明曾说,语言不仅传达可交流的内容,而且通过言说本身使事物进入存在。“报告工作”这四个字,恰恰经历了这样一个从文本到实践、从休眠到激活、从形式到实质的进入存在的过程。这条线索,串联起中国宪法文化从条文走向人心的完整轨迹。
一、写入与休眠
1954年9月20日,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全票通过了新中国第一部宪法。这部宪法的第80条与第81条明确规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对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负责并报告工作;在全国人大闭会期间,对全国人大常委会负责并报告工作。
这是“报告工作”在宪法文本中的首次亮相。制宪者的叙事逻辑清晰而有力。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是人民行使国家权力的机关,一切权力属于人民。审判权与检察权作为派生权力,必须定期向权力的源头述职。这是民主集中制在司法机关身上的自然延伸,也是人民主权原则的制度载体。
毛泽东在论述“五四宪法”时说过,这部宪法使人民有一条清楚的轨道,使人民感到有明确的道路可以走。“报告工作”正是这条轨道上的重要路标。它告诉司法机关,你们从哪里来,要向谁负责。
然而,历史常常在文本与现实的缝隙中显出它的残酷。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原副主任阚珂通过细致的史料考证,揭示了一段被遗忘的宪法实施史。从1954年到1978年的25年间,全国人大共召开12次会议,而两高向大会报告工作仅仅发生了2次,分别是1957年第一届人大第四次会议和1963年第三届人大第一次会议。1958年,第一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甚至做出正式决定,不对本次大会作工作报告,理由听起来有些合理,距离上次报告仅时隔半年,事情不多。
这段休眠的历史,向后来的制宪者抛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追问。如果宪法条文写得很漂亮,却无法在实际政治生活中运转,那么文本的意义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一直悬在1982年修宪者的头顶。
二、留白的智慧
1980年,北京玉泉山。宪法修改委员会正在紧张工作。一个核心争议摆在案头。1954年宪法规定了两高报告工作,但事实上几乎从未执行。如果继续这样规定,宪法会不会因为屡屡被违反而失去它的神圣性?
最后的方案出人意料。1982年宪法第128条、第133条只规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对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负责,删去了“报告工作”的字样。这不是制宪者的疏忽,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留白。
参与宪法修改工作的张友渔对此作出了关键性解释。他说,法院、检察院的工作性质不同,可以作工作报告,也可以不作工作报告,根据实际需要决定。不宜硬性规定两院必须作工作报告,但也不能硬性规定不作工作报告。
张友渔进一步阐明了背后的宪理。国务院是执行机关,人大决议需要它去落实,所以必须定期报告、接受指令。而法院、检察院是独立行使职权的机关,任务是依法裁判,而非执行人大的具体决定。如果硬性规定每年报告工作,容易导致人大对司法个案的不当介入,从而损害宪法确立的“人民法院独立行使审判权”和“人民检察院独立行使法律监督权”这两项基本原则。另一位参与修宪的学者肖蔚云则从技术层面补充,宪法没有写报告工作,意味着报告工作具有灵活性,可以是口头的,也可以是书面的。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写道,词的用法是由语言游戏中的角色决定的。在那个历史语境里,“报告工作”的留白正是一场深刻的语言游戏变革。它试图在“人大至上”与“法检独立”之间划出一道微妙的缓冲区。彭真在主持修宪时反复强调法院独立审判、不受干涉,与张友渔的灵活解释构成了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方面,司法机关不能脱离人民的监督;另一方面,监督必须尊重司法规律,不能变成个案干预。
三、归来与激活
宪法文本的留白并不意味着制度的悬置。恰恰相反,从1983年开始,两高实际上每年都向全国人大会议报告工作,至今从未间断。这是一种宪法惯例的生成。尽管宪法没有说“必须”,但为了体现“一切权力属于人民”的政体精神,审判机关和检察机关自觉地走进了人民大会堂,接受代表的检阅。
这一惯例最终在1989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议事规则》和历次《人民法院组织法》《人民检察院组织法》修订中完成了入法转变。从宪法留白到法律明定,这条路走了近二十年。
而真正让“报告工作”从形式走向实质的,是2001年发生在地方人大的一次标志性事件。那一年,某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工作报告在人民代表大会上未获通过。这是中国人大历史上的首例。此前,该院多名院领导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审查,代表的愤怒在按下表决器的那一刻集中爆发。
“未通过”之后怎么办?宪法和法律都没有规定后续程序。大会主席团当场紧急研究,作出了权宜决定,责成市人大常委会对报告继续审议,并将结果向下次大会报告。后来有学者指出,这个决定严格说来与《地方组织法》存在一定出入。但正是在这片法律空白里的探索,催生了真正的制度创新。三个月后,该市人大决定召开临时会议,不是重审那份已被否决的旧报告,而是听取法院整改情况和新一年的工作安排。新报告最终高票通过。
宪法学家许崇德评价说,这是一个进步。韩大元则说,这是中国民主政治的标志性事件。这个事件的真正意义超越了地方政治本身。它向所有司法机关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如果你不向人民负责,人民代表就有权让你不过关。那个曾经只是走过场的“报告工作”,从此变成了一把真实的尺度。
四、从报告到回应
站在新的历史节点回望“报告工作”的制度演进,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上升曲线:从五四宪法的写入但休眠,到八二宪法的留白而激活,再到新时代从形式走向实质。
新时代的“报告工作”已经不再仅仅是汇报成绩。在2026年的全国两会上,两高的工作报告写入了大量典型案例,同时检视了存在的不足与成因分析,特别是人民对司法公正、权威、高效的期盼。对报告的重视,也体现在会前走访、会中记录、会后落实、次年反馈的完整链条中,真正转化为制度完善的动力。
五、结语
每年春天,当那一声“现在,我向大会报告工作”在人民大会堂响起时,它不是一句仪式性的开场白,而是一场跨越七十余年宪法对话的回响。一个词语的旅程也告诉我们:宪法的生命和温度不在凝固的文本,而在流淌的实践,在躬身作答的诚意。权力向人民报告,这本身就是宪法最深沉的姿态。

附篇
那些梳不直的 才是人生
作者:焦洪昌,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来源:法学学术前沿首发
我学会发微博和微信,都是何兵教的。
2012年12月11日下午,法学院在913会议室开会。中间休息时,大家闲谈,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微博。我说我从没用过。何兵听了,惊讶得不行。他是网络大V,粉丝无数,便自告奋勇要帮我申请一个。他拿过我的手机,手指翻飞,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像师傅带徒弟。不多时,账号就建好了,取名“法大焦洪昌”。他又在线上做了推介,我算正式入网了。
五天后,我写了第一篇博文:“你相信有神明吗?我是信了”。一百四十个字,竟获几十个点赞、评论。以往发表言论需要审批,而今自己成了主编,真正体会到了“表达自由”。尝到甜头后,我几乎每天写一篇,共坚持了五年。一次过生日,在出版社工作的弟子蒋橙,把我的文字结集,微印成书送我。扉页上写着:“一则故事,点滴中凝结感悟;一杯小酌,微醺时显露洒脱;一阵谈笑,幽默间道出至理;一段情愫,古今里话起沧桑。串起记忆,静静流淌。”我捧着那本小书,心里竟有些感动。原来那些零碎的文字,也能串成一条细细的河。
2018年7月10日,同样在913会议室,我向何兵抱怨,微博虽好,但只能发一百四十个字,表达太受限制。他说现在流行微信了,一次能发两千字,传九张图片。接着又熟练地帮我申请了微信号。不久我在上面发了第一篇小文“足迹”,记述陈光中先生位于南溪江畔白泉村祖宅的情形,获得三百多人点赞、评论。
我最早知道何兵这个名字,是“刘燕文诉北大不授予学位案”。他与何海波作为刘燕文的代理人,与学校对簿公堂。那时他俩还是博士生。何兵的总结陈词深深打动了我:“我们不是无生命的物品,可以被随意处置,我们是法律上一个个大写的人!”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
后来我俩成了同事。他住回龙观,我住西三旗,从昌平上完课,我会顺路送他一程。闲谈时,我发现他特别关注公共事件,而且敢于发声、善于发声。记得2003年春夏之交,“孙志刚案件”发生,他提笔在《南方周末》发文:“不管废止收容遣送制度会造成如何不便,宪法必须执行。实现公正,即使天塌下来!”他那时的神情,我至今还记得。铁一般的逻辑,火一般的激情,像是要把整个天空点燃。
后来法大换校长,他觉得很突然,没有经过师生酝酿讨论,又在媒体上发表雄文“教授家中坐,校长天上来”。黄进校长上任后,到法学院调研,也在913会议室。介绍何兵副院长时,黄校长说:“你就是写‘教授家中坐,校长天上来’的何老师,我们在报上早就认识了,欢迎。”何兵回应:“我在报上发文,不是针对您个人,说的是一种现象。”两人相视一笑。那股子坦荡,那股子较真,正是何兵。
2017年毕业季,我请何兵为法学院研究生做毕业致辞。他说:“焦院,我一定认真准备。”演讲时,他以毛主席和(贺)柳亚子的诗句“风物长宜放眼量”告诫学生,失意时要耐得住寂寞,得意时要经得住浮华。那篇致辞,后来成了经典。我听他在台上讲,用典型的芜湖普通话,抑扬顿挫的声调,自信且夸张的表情,再加哲理诗一般的语言,把台下的学生讲得眼里发光。
与老何接触多了,我发现他随身总带两件东西:古诗与梳子。有几次开会我坐在他旁边,看似听别人发言,实则在看古诗。他说读古诗有四大妙处:字少境远,情古常新,语境心宽,根深步稳。除此之外,特别是节奏和韵律,它能把古人的心跳,借你的身体复活。由此,我仿佛窥到了老何演讲或写作的秘诀。
至于梳子,我经常看见他拿一把一头疏一头密的物件,像小马一样,没事就梳理头发,刮刮脖颈和手掌。他说梳子能舒筋活血,预防心脑血管病,还能长头发。有一回我问他:“你这头发,也没见多呀?”他嘿嘿一笑:“梳子梳的是头发,又不是头发。那些梳不直的,才是人生。”
我听了,怔在那里。
是啊,头发可以梳直,但人生不能。那些打结的、翘起的、凌乱的、不肯服帖的,恰恰是活着的证据。何兵这一路走来,从博士生到网络大V,从代理案件到针砭时弊,从课堂到微博,从微博到微信,他始终在“梳”。梳那些不平之事,梳那些不公之理,梳那些不明之言。但他从不指望能梳得笔直。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梳不直的,比如正义与权力的角力,比如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比如一个时代的顽固与希望。
如今,我也习惯随身带一把梳子。不为梳头,只为提醒自己:人生在世,有些东西,终究是梳不直的。而那些梳不直的,恰恰是我们活过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