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5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国务院总理李强代表国务院向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作政府工作报告。在加快推动全面绿色转型章节中,两项关于能源战略的表述引发产业界高度关注。报告原文明确指出:
“实施产业创新工程,鼓励央企国企带头开放应用场景,打造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新兴支柱产业。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培育发展未来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能、脑机接口、6G等未来产业。构建促进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发展壮大机制,培育独角兽企业。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
“大力发展绿色低碳经济。完善促进绿色低碳发展政策,实施重点行业提质降本降碳行动,深入推进零碳园区和工厂建设。设立国家低碳转型基金,培育氢能、绿色燃料等新增长点。有力有效管控高耗能高排放项目,加快淘汰落后产能,支持绿色低碳技术装备创新应用。完善资源总量管理和全面节约制度,强化再生资源循环利用。”
这是氢能第三次被纳入政府工作报告。与既往表述相比,本次政策定位发生显著变化——氢能不再局限于新能源补充角色,而是与量子科技、6G并列纳入未来产业范畴,同时被明确为国家低碳转型基金重点培育的新增长点。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未来能源概念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且置于未来产业之首。这一政策信号的背后,是中国能源战略顶层设计的重大调整。本文旨在系统解读报告原文,分析未来能源概念的政策内涵,并深入探讨氢能产业战略地位的演进逻辑。
1 概念界定:未来能源的政策内涵
未来能源概念的首次提出,构成本次政府工作报告的核心亮点之一。从政策演进脉络来看,2024年工信部等七部门发布的《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中,未来能源已被列为未来六大产业方向之一。然而,在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这一最高层级政策文件中,2026年系首次正式纳入。
未来能源的概念边界是什么?该概念并非指向单一能源形态,而是一个体系化的战略范畴。根据21世纪经济报道的政策解读,未来能源是相对于传统化石能源、面向绿色低碳可持续发展战略的能源体系统称,涵盖太阳能、风能、水能、核能等新型能源形式,并配套储能系统、智能电网等基础设施。更为具体的技术路线指向,可在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找到依据——与未来能源直接挂钩的技术方向被明确为氢能和核聚变能。这构成了氢能此次能够与核聚变能并列纳入未来产业范畴的政策基础。全国政协委员、中核集团聚变领域首席科学家段旭如在本届两会期间披露了可控核聚变商业化时间表:预计2035年左右建成中国首个工程实验堆,2045年左右建成首个商用示范堆,2050年左右实现可控核聚变商业化发电。核聚变能属于远期战略储备,而中近期产业落地的核心载体为氢能。若将光伏、风电界定为近中期能源转型的主力电源,则未来能源构成实现双碳目标、构建新型能源体系、保障能源安全的终极方向。该体系的技术支柱可概括为:可再生能源与先进核能构成底座,氢能作为能量转换与输送纽带,新型储能提供系统稳定性保障,智能化技术承担调度优化功能。传统能源政策的核心关切在于供给充足性与可及性,而未来能源政策的核心关切在于低碳属性与系统稳定性。尤其在工业脱碳、重型交通、长时储能等难电气化领域,单纯依赖锂电池与光伏技术无法实现深度脱碳,氢能成为必要的技术路径。报告将氢能与零碳园区、零碳工厂建设统筹部署,其政策含义在于:氢能已从可选项转变为必选项。
2 政策演进:氢能战略地位的三级跳
从时间维度梳理氢能纳入政府工作报告的政策演进轨迹,可清晰识别其战略地位的阶段性跃迁。
- 2019年:首次纳入政府工作报告。政策表述聚焦加氢设施建设,氢能定位为新能源补充角色,政策着力点在于配套基础设施建设,服务于燃料电池汽车推广应用。
- 2024年:第二次纳入政府工作报告。政策表述升级为加快前沿氢能产业发展,氢能正式纳入战略性新兴产业版图,政策重心从基础设施向产业培育转移。
- 2026年:第三次纳入政府工作报告。政策表述进一步演变为培育氢能、绿色燃料等新增长点,并明确绑定国家低碳转型基金,与未来能源、未来产业并列。
七年时间跨度内,政策表述从基础设施演进至产业培育,再升级为增长引擎。这一演进轨迹并非简单的政策重复,而是国家层面对氢能战略定位的系统性升级。远景能源高级副总裁娄益民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指出:国家搭台、资本进场、场景落地的组合拳打下来,氢能的产业化拐点正在加速到来。氢能战略地位在2026年实现跃迁,背后存在三重逻辑共振:
第一,能源安全的底线思维。2025年我国石油对外依存度仍超过70%,交通、化工、工业等高耗能领域亟需替代性能源方案。
第二,双碳目标的约束机制。政府工作报告明确,2026年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需降低3.8%左右。工业脱碳、重型交通、长时储能等难电气化领域的减排任务,必须依托氢能技术路径实现突破。
第三,新质生产力的产业载体。光伏、风电已实现平价上网并进入规模化发展阶段,下一阶段的万亿级投资承载赛道、全产业链升级带动引擎,指向氢能产业。
3 政策转向:三大结构性变化
本次政府工作报告释放的政策信号,表明氢能产业发展逻辑正在发生三项结构性转变。
第一,从鼓励发展到强制约束。既往政策框架下,氢能发展属于选择性议题——地方政府补贴意愿、企业研发投入意愿、用户采纳意愿共同决定产业发展节奏。2026年政策框架下,氢能发展转变为约束性要求。政府工作报告将深入推进零碳园区和工厂建设与培育氢能、绿色燃料统筹部署。其政策含义在于:零碳园区要实现真正的零碳目标,必须配置氢能作为兜底能源——工业供热、重卡物流、备用电源等场景无法通过绿电单独解决,必须依赖氢能技术路径。
第二,从地方试点到举国体制。本次政策框架下,国家层面配置了实质性资金支持。设立国家低碳转型基金——这是继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大基金)之后,又一国家级产业投资基金。据行业人士透露,该基金将重点支持绿氢、氢冶金、绿氢—绿氨—绿醇一体化项目。此外,超长期特别国债、地方专项债亦向氢能领域倾斜。政策资源配置方式从普惠式支持转向集中攻关,重点突破储运、加注、核心材料等卡脖子环节。产业链自主可控成为硬性约束目标。
第三,从政策驱动到市场牵引。过去五年,氢能产业高度依赖财政补贴维持运营。2025年,燃料电池汽车示范城市群政策陆续收官,行业曾陷入补贴真空期的阶段性焦虑。本次政策框架发生实质性变化。2025年12月,生态环境部、国家能源局联合发布《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可再生能源电解水制氢》,明确将绿氢项目纳入全国碳市场自愿减排交易体系(CCER)。这意味着,绿氢企业除氢气销售收入外,还可通过碳配额交易获取额外收益。当绿氢与碳市场形成政策耦合,产业商业逻辑从依赖补贴转向依靠成本竞争力、场景适配性、市场化盈利能力。
4 央国企引领:应用场景开放与产业带动
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实施产业创新工程,鼓励央企国企带头开放应用场景”。氢能产业具有投资规模大、技术门槛高、应用场景复杂等特点,单纯依靠民营企业难以实现规模化突破。央国企凭借资金实力、资源整合能力和场景优势,在氢能产业链中承担引领作用。
国家电投作为清洁能源领域的主力军,已布局多个绿氢示范项目。2025年,国家电投在内蒙古、吉林等地的风光氢基能源项目陆续投产,绿氢产能位居央企前列。其中,电投绿能大安项目作为国家级风光氢储一体化示范工程,年产绿氢3.2万吨,配套建设50万千瓦风电、15万千瓦光伏,为氢能规模化消纳提供了可复制的商业范式。更为重要的是,国家电投旗下国氢科技已完成多轮融资,估值突破135亿元,成为氢能领域估值最高的独角兽企业。国氢科技在质子交换膜、碳纸、膜电极等核心材料领域实现国产化突破,为产业链自主可控提供了技术支撑。
中国能建在氢能工程总包领域具有显著优势。2025年至2026 年,中国能建承接了多个大型绿氢项目EPC合同,涵盖电解槽安装、储运设施建设、加氢站配套等全链条工程服务。其中,吉林松原绿氢项目由中国能建牵头实施,规划年产绿氢10万吨,配套风光发电容量200万千瓦,是目前东北地区规模最大的绿氢一体化项目。其工程能力为氢能项目快速落地提供了保障。
三桶油(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凭借现有油气管网和加油站网络,在氢能储运和加注环节具有天然优势。中石化已建成多个油氢合建站,并规划在2030年前实现千座加氢站布局。中石油在新疆库车绿氢示范项目已实现稳定运营,年产绿氢2万吨,全部用于当地炼化企业替代化石能源制氢,为西部地区氢能消纳探索了有效路径。中海油则聚焦海上风电制氢,探索离岸绿氢技术路径。
中国中车在氢能交通领域发挥关键作用。其研发的氢燃料电池机车、氢能重卡等产品已在多个场景实现商业化运营。2025年,中国中车氢能机车在港口、矿区等场景的示范运营取得积极进展,为氢能交通规模化应用积累了经验。
报告提出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这一政策导向与央国企场景开放形成协同效应——央国企提供应用场景,政府基金提供资金支持,专精特新企业提供技术创新,三者共同构成氢能产业生态的核心架构。
5 产业现状:数据验证与理性研判
从产业数据维度验证,氢能已从概念验证阶段进入规模化部署阶段。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绿氢产能已突破26.5万吨/年,占全球产能近50%。全国风光氢基能源项目总数达908个,已披露电解槽总规模1381万 Nm3/h,合计绿氢年产能约1526万吨。项目投资方面,仅2026年1月,全国备案氢能项目59个,总投资408亿元,规模4140MW,覆盖内蒙古、吉林、黑龙江、广东等10个省份,涉及绿色氢氨醇、制氢设备、储氢材料、加氢站、氢能产业园区等全产业链环节。绿色甲醇与绿氨项目方面,全国绿色甲醇项目247个,已披露产能6486万吨;绿氨项目122个,产能2570万吨。燃料电池汽车方面,截至2024年底,我国燃料电池汽车推广量约2.4万辆,加氢站超540座,连续多年位居全球第一。氢能消费规模方面,2024年中国氢能生产消费规模突破3650万吨,占全球总消费量三分之一以上。上述数据表明,氢能产业已脱离实验室概念阶段,进入工程化部署阶段。然而,在政策红利释放背景下,三项结构性挑战仍需理性审视。
挑战一:技术路线分化。
灰氢(化石能源制氢)、蓝氢(化石能源+CCUS)属于过渡性技术路线,绿氢(可再生能源电解水制氢)构成长期主流方向。政策、资金、碳市场机制均向绿氢倾斜,高碳氢技术路线的市场空间将持续收窄。未来产业估值逻辑将严格区分绿与非绿。
挑战二:环节价值分化。
制氢环节技术成熟度较高,竞争格局已趋红海。2021年碱性电解槽价格约1000万元/套,当前已降至500万元/套,基本触及成本底线。真正的技术壁垒与价值高地集中于储运、加注、核心材料、安全标准等环节——这些亦构成政策与资本后续重点突破方向。固态储氢、液氢、管道输氢等技术方向构成核心竞争领域。
挑战三:市场主体分化。
产业正处于加速洗牌阶段。小规模、分散化项目将加速出清,具备全产业链整合能力、成本管控能力、大型应用场景绑定能力的龙头企业与专精特新企业,将主导下一阶段市场竞争格局。资本配置逻辑从主题投资转向价值投资,技术壁垒与商业化兑现能力成为核心评估维度。
6 前景展望:2026—2030 产业演进推演
基于2026年政策框架,可对2026—2030年氢能产业演进路径进行系统性推演。
政策维度:十五五规划将氢能定位为新型能源体系核心组成部分,标准体系、补贴机制、消纳考核将持续落地。预计2026年将有一批国家级氢能标准密集出台。
产业维度:绿氢成本呈快速下降趋势。随着风光大基地投产与电解槽效率提升,2026年部分地区绿氢有望实现平价上网。工业、交通、储能三大应用场景将迎来规模化部署。
资本维度:投资逻辑从主题炒作转向价值投资。国家低碳转型基金、超长期特别国债、地方专项债形成资金支持三角架构。资本配置将更聚焦技术壁垒与商业化兑现能力。
应用维度:值得关注的新兴赛道为氢能无人机。十五五规划将低空经济列为新兴支柱产业,氢能无人机相较于锂电无人机具有续航更长、环境适应性更强等技术优势,国内多家企业已获得订单并实现出口。
7 结论:战略发令枪已启动
回归报告文本本身。李强总理在报告中明确提出:制定能源强国建设规划纲要。该表述并非口号式宣示。当氢能第三次纳入政府工作报告,并与未来产业并列时,标志着中国氢能产业正式进入规模化、市场化、国策化的新发展阶段。国家低碳转型基金的设立,意味着氢能将纳入国家长期战略性资本配置体系,企业更有底气推进从电解槽到绿氢生产的全栈研发,真正沉下心来攻克核心材料和系统效率的难关。未来能源体系将以可再生能源为主体、先进核能为支撑、氢能为纽带、新型储能为保障,走向安全、清洁、永续的发展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