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又到年底“总结时”,各种报告、汇报、考核材料纷至沓来。看着电脑屏幕上已改过三番的工作报告,一种熟悉的陌生感瞬间袭来—标题更精致了,句式更工整了、用词更考了,每一段开头都还引用了重要论述,就是看不出来多少“究竟做了些什么”。上司说不错,肯定好过关。我却有种像看老阿姨开美颜做直播的感觉。想起乔治·奥威尔在《1984》里关于语言腐败的论述,再回头望望这几年文风的演化,决定以此为题,写写工作报告里的那些事。
当文字遇上“化妆品”
最近几年看工作报告,总有一种奇怪的体验:手法新颖,用词讲究,格式工整,读起来也朗朗上口。但是细抠“究竟做了什么?存在哪些问题?准备怎么解决?”,就有种豆浆里捞豆—没多少干东西的感觉。
这种面上精致与内里空乏的表述,我们戏称做“材料化妆”,学者们则给起了个专业的名字—语言腐败。
常见的语言腐败有以下几种:
一是“注水”。比如把芝麻点儿的成绩吹得比西瓜还大;
二是“隐身”。比如把真实问题藏进字缝里,甚至提都不提;
三是“抹粉”。比如以面代点,用华丽的辞藻掩盖苍白本质。
这种给文字化妆的手法由来已久,且有一套完整的制作工艺。
谁在吹“文字泡泡”?
语言腐败的根子在于有导向、有市场、有土壤。
第一,考核评价里的数字崇拜。当量化指标成为衡量工作的主要标尺,文字就会沦为数字的奴隶,报告就成了“数字舞会”——增长率要“显著提升”,覆盖面要“全面扩大”,效果要“历史最好”。
至于数字背后的真实情况?不在考核范围内,没人关心的。
第二,规避风险的官场文化。“报喜不报忧”是潜规则。问题讲多了是“能力不足”,困难提多了是“态度消极”。于是报告就变成了“成绩展览馆”,问题则像那个宴会上不受欢迎的客人,被悄悄请到旁边角落。
第三,形式主义+文字内卷。去年用“跨越式发展”,今年就要用“历史性突破”,明年就得用“近年来最好”,后年再想办法造新词吧。这样的结果就是文字的通货膨胀——词语越来越华丽,内容越来越稀薄。
第四,依赖模版的思维惰性。“开头戴帽子,中间编例子,结尾喊号子”成了写材料的标准套路。写作变成了填空游戏,思考变成了套用模板,报告自然就千篇一律了。
当文字失去本真
语言腐败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它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悄悄腐蚀着治理的根基。
对内—自我麻痹。当一个单位习惯于用“持续向好”“稳中有进”描述所有状况时,就失去了发现真问题、解决真矛盾的能力。文字便成了麻醉剂,催促理政的人在虚幻的成就感中酣睡沉醉。
对上—信息失真。层层递送的工作报告就像P图师修照片,在起草者手中还能看见雀斑、痘印,每过一层就被美化一分,最后到决策者手中时,已经成了精修的“艺术照”。
基于失真信息作出的决策,只能像沙地上盖楼,是迟早得出问题的。
对外—消解信任。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当人们发现报告中的“全面覆盖”与自己的实际体验相去甚远,当“显著改善”遭遇亲身经历的“依然如旧”,公信力就会在一次次落差中消解。
语言腐败最终导致的是信任危机。
对文化—深层腐蚀。当浮夸文风成为常态,求真务实就成了异类。年轻人学到的不是如何扎实工作,而是如何包装成绩。这样职场文化传递的不可能是真抓实干,只能是重形式而非实质,是重宣传而非实干。
让语言回归朴实
治理语言腐败,得瞄准病根,多管齐下。
第一,考核导向:去泡沫化。要改革评价体系,降低文字材料的权重,增加实地核验、群众评价的比例。用制度性手段鼓励讲真话,能坦陈问题的单位,不仅不应该扣分,反而应该加分。
第二,写作手法:去矫饰化。尝试采取“一页纸报告”做法,核心是“数据+事实+问题+建议”,突出干货即可。甚至可以搞“最差报告评选”,让那些空洞无物却形式华丽的报告“光荣上榜”。
第三,监督机制:透明化。工作报告与实际情况的对比应该成为考核督查的重要内容。对于那些文字一套、实际另一套的,应当给予批评甚至曝光,当作反面典型,形成说假话有代价的约束。
第四,文化建设:务实化。以实际行动倡导务实肯干的工作作风,肯定和鼓励那些语言朴实、内容扎实的报告材料,让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成为职场底色。
语言的腐败,说到底是担当缺失、正气不足、思想怠惰,跟选人用人导向有关,跟职场风气有关,跟考核评价标准有关。
治疗这个病症,不仅要改变写作方式,更要改变思维方式、工作方式和评价方式。
当我们的工作报告不再是一份精心包装的“礼品”,而是敢于直面问题的“病历”和切实可行的“处方”时,语言的腐败才能被根治,文字也才能重新获得它应有的重量与尊严。
好的工作报告,不是用华丽辞藻堆出来的空中楼阁,而是用事实和数据构建的厚实大地——在这片土地上,问题可以被看见,困难可以被讨论,解决之道可以被寻找。
这样的报告,可能不够漂亮,却足够有用;可能不够完美,却足够真实。
而真实,正是所有良好治理的起点。